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切割出冷白的矩形,像一扇通往别处的、过于明亮的窗,她的指尖悬在触控板上方,能感觉到自己脉搏的跳动,一下,又一下,敲打着指尖的皮肤,房间里只有散热风扇低微的嗡鸣,和她自己几乎屏住的呼吸声,空气似乎变得粘稠,带着一种窥伺前的、令人喉咙发紧的寂静。
她点开了那个链接,页面加载的旋转图标,像一只永无止境追逐自己尾巴的动物,等待的几秒钟被拉得极长,长到足以让她想起很多碎片——浴室镜面上未擦净的水汽,地铁玻璃窗上倒映的、模糊的陌生人的脸,深夜独自回家时,身后那不确定是否存在的脚步声,一种混合着抗拒与催促的情绪,在胃里缓慢地搅动。
页面展开了,色彩、图像、文字标题,以一种信息洪流的姿态冲刷过来,她的瞳孔微微收缩,视线快速而杂乱地扫过,像受惊的鸟,无法在任何一处安全着陆,那些标题,用词并不直接,甚至有些刻意地包裹在某种“揭秘”或“分享”的外衣下,但缝隙里透出的意味,却像细小的针,精准地刺探着观看者心底某些晦暗的、被礼貌社会规训所压抑的好奇,她感到脸颊有些发热,不是因为羞耻,更像是一种暴露在强光下的不适,空调的冷风拂过颈后,激起一小片战栗。
她滚动着页面,指尖与触控板的摩擦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在寂静中被放大,每一条信息,每一张被缩略的预览图,都像一个漩涡的边缘,她知道,只需轻轻一点,就能被吸入某种叙事里——关于另一个女人,关于她的生活,她的选择,那些被截取、被放大、被无数匿名目光反复咀嚼的瞬间,这种认知带来一种奇异的权力感,仿佛手握一把无形的钥匙,可以开启他人紧闭的房门,但随之而来的,是一种更深的虚脱,她也是女人,那些被审视、被评判、被赋予各种隐秘想象的目光,她同样熟悉,此刻,她坐在“观看”的这一端,却无法摆脱那种自己也正被无形之物凝视的错觉。

鼠标停住了,光标悬停在一个视频封面上,封面是模糊的,做了处理,只能看清轮廓与暧昧的光影,旁边的文字描述寥寥数语,却像钩子,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了,心脏的鼓动声似乎从胸腔蔓延到了耳膜,点开吗?这个念头本身带着灼热的温度,一种混杂着罪恶感的兴奋,像暗流,开始冲刷理智的堤岸,她想起童年时,偷偷打开父母不允许触碰的抽屉,那种混合着恐惧与巨大诱惑的时刻,此刻的诱惑,是成年版的,更复杂,更腥膻,也更令人自我厌恶。
她最终还是点了下去。
缓冲的进度条缓慢爬行,每前进一小格,都像在丈量她内心防线的溃退距离,视频开始播放了,最初是黑暗,然后有声音先于画面流泻出来——模糊的对话,环境音,衣料的窸窣,这些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,甚至有些刺耳,她下意识地调低了音量,动作仓促,带着被抓现行般的慌乱,画面亮了起来,是摇晃的、质量不高的影像,角度私密得令人窒息,她看到另一个女人的局部,一只手,一缕头发,一段脖颈的曲线,没有露骨的内容,但所有的留白,所有的遮挡,所有的模糊处理,都在邀请观看者用想象去填充,想象力在此刻变成了一头不受控的野兽,沿着画面给出的狭窄通道,狂奔向所有可能的、或龌龊或怜悯的结局。
她感到口干舌燥,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,吞咽变得困难,视线无法从屏幕上移开,仿佛被钉住了,那不是吸引,更像是一种麻痹,她看着画面中女人的动作,那些细微的颤抖,那些不易察觉的停顿,那些被镜头语言刻意突出或隐藏的情绪痕迹,她在看什么?是在看一场他人的沦陷,还是在看某种被展示的、关于脆弱与欲望的标本?抑或,她只是在通过这面扭曲的镜子,确认自身的存在,确认自己与画面中那个“她”之间,那一道看似坚固、实则薄如蝉翼的界限?
时间感消失了,可能只过了几分钟,也可能过了很久,视频自动播完了,跳转到下一个相关的推荐,循环开始了,一个接一个的缩略图,一个接一个的片段,最初的冲击感逐渐钝化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、持续的下坠感,像坐在一列永不停站的地铁里,窗外是飞速掠过的、光怪陆离的隧道壁画,内容重复,意义消散,只剩下一种被强制输送的眩晕。
她偶尔会停下来,不是因为满足,而是因为一种突然袭来的、强烈的空洞,她会猛地向后靠进椅背,闭上眼睛,眼皮内部的黑暗里,却依然残留着屏幕的残影,那些晃动的光影,那些被切割的肢体,黑暗中,她能更清晰地听到自己呼吸的紊乱,能感觉到皮肤表层泛起的不适的潮热,以及心底那片不断扩大、却不知该如何命名的荒芜。
不知又过了多久,在某个毫无征兆的时刻,她的手指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,移动光标,关掉了那个浏览器标签页,屏幕瞬间干净了,只剩下默认的、深邃的壁纸,房间里那扇“明亮的窗”消失了,黑暗重新合拢,似乎比之前更加厚重。
她静静地坐在那里,没有动,脸颊上的热度在慢慢消退,指尖却有些冰凉,刚才所经历的一切,那些翻涌的情绪,那些细微的心理震颤,此刻都迅速退潮,留下湿漉漉的、难以清理的痕迹,她看着漆黑的屏幕,那里面映出一个模糊的、扭曲的、属于她自己的倒影,倒影也静静地看着她。
窗外的城市,灯火依旧阑珊,很远的地方,似乎传来夜班车驶过的声音,沉闷而遥远,像另一个世界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