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呼吸卡在喉咙里,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每一次试图吞咽都带来更深的窒息感,指尖是冰凉的,紧贴着同样冰凉的桌面,可掌心却渗出一层薄薄的、黏腻的汗,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,或许是灰尘,或许是某种廉价香薰燃尽后的残渣,混合着她自己皮肤上微微蒸腾出的、带着恐惧的热气,她不敢动,连眼珠的转动都显得滞重,仿佛任何一丝微小的位移,都会惊扰到那悬在头顶、看不见却分明能感知到的重量。
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,被切割成一条条明暗相间的栅栏,斜斜地印在她裸露的小臂上,那光带着温度,灼得皮肤有些发痒,她能感觉到那光斑随着时间极其缓慢地爬行,从手腕移向手肘,像一种无声的计时,标记着某种不可逆转的进程,窗外应该有车流声,有远处模糊的人语,但此刻她的耳朵里只有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,以及心脏撞击肋骨的沉闷回响,咚,咚,咚,每一下都震得胸腔发麻。
她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桌面上一个细微的木纹旋涡上,那深色的纹路扭曲着,仿佛一个微型的黑洞,要把她的视线连同思绪一起吸进去,可越是集中,那些不愿被想起的碎片就越是争先恐后地浮现——不是连贯的画面,而是感觉,是黑暗中过于清晰的触感,是布料摩擦时异常的声响,是某个瞬间骤然逼近的、带着陌生气息的温度,这些感觉没有形状,却有着尖锐的棱角,在她试图构建的心理防线上刮擦出刺耳的噪音。

喉咙深处涌上一股酸涩,她强行压了下去,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桌面边缘,留下几道浅浅的白色划痕,她能感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,那热度与指尖的冰凉形成诡异的对比,仿佛身体被分割成了两个部分:一部分在羞耻地燃烧,另一部分则在恐惧中冻结,这种分裂感让她眩晕,她微微阖上眼,眼帘后的黑暗并不安宁,跳动着光怪陆离的色块,那些色块渐渐凝聚,又散开,始终无法形成明确的意象,只留下一种被窥视、被剥离、被摊开在某种无形目光下的赤裸感。
房间里并非只有她一个人,她能感觉到另一道目光的存在,那目光并不总是落在她身上,却像房间里增加了一种密度不同的介质,让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需要额外的力气,有时,那目光会扫过来,短暂地停留,像羽毛拂过,却带着针尖般的锐利,她颈后的寒毛会随之竖起,肌肉瞬间绷紧,准备好迎接什么,又不知具体是什么,等待本身成了一种酷刑,悬而未决的张力在空气中不断累积,几乎有了实体,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头。
时间变得粘稠而怪异,一秒被拉得很长,长得足以让她反复咀嚼刚才某个细微的语气变化;一分钟却又缩得很短,短得让她来不及调整好脸上可能已经失控的表情,她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,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显得异常响亮,她开始怀疑其他声音是否真的存在,还是只是自己过度紧张的幻觉,寂静有了重量,有了边缘,将她包裹其中,越收越紧。
某个瞬间,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,来自房间的某个角落,那叹息太轻了,轻得像错觉,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早已波澜四起的心湖,激起了更深的不安涟漪,她不确定那叹息意味着什么,是厌倦?是怜悯?还是某种更难以言喻的情绪前奏?这不确定像一只冰冷的手,轻轻攥住了她的胃。
她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,不是身体上的,而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,对这一切的疲惫,想要逃离的冲动与某种扭曲的、想要看到“结局”的好奇心撕扯着她,她知道有些门一旦推开,就再也关不上了;有些光线一旦允许它照进来,阴影的形状就会永远改变,但她此刻就站在这扇半开的门前,被那门缝里漏出的、既诱人又令人恐惧的光与影笼罩着,进退维谷。
窗外的光线又移动了一些,那道明暗的栅栏已经爬上了她的肩膀,一半落在她的棉质衣料上,一半落在皮肤上,光与暗的分界线正好横亘在她的锁骨位置,微微发烫,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似乎也有过这样一个午后,阳光很好,毫无心机地洒满全身,温暖而干燥,但那记忆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,触手可及,却又遥不可及,此刻的阳光,带着审判般的锐利。
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,话语在舌尖滚动,又被咽下,问题悬在空中,答案藏在沉默里,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,每一个分子都承载着未言明的秘密和即将到来的、未知的转折,她只是坐着,感受着冰凉与灼热在身体里交战,感受着寂静中越来越清晰的、属于自己的心跳声,等待着那或许会来、或许永远不会来的,下一个瞬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