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种窒息感又来了,像一层湿透的厚绒布,严严实实地裹住她的口鼻,每一次呼吸,都带着办公室恒温空调滤过的、微尘般的凉意,吸进去,却烧得肺叶生疼,她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,那些数字的边界开始模糊、蠕动,像一群黑色的甲虫,爬向她视网膜的深处,她知道,隔壁工位的小张,上个月刚评了优,她也知道,走廊尽头那间独立办公室的门,今天下午又虚掩了三次。
指尖是冰的,掌心却腻着一层薄汗,在鼠标侧面留下一个模糊的、即将蒸发的水印,她无意识地用拇指的指甲,去刮食指指侧一块几乎看不见的倒刺,轻微的刺痛带来一丝诡异的清醒,进步,这两个字在她齿间无声地碾磨,带着铁锈的味道,不是想,是“太想”,想到骨头发酸,想到夜里盯着天花板,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时那种空洞的呼啸,想到看着那些资历不如自己的人,名字出现在表彰栏里,胃里会猛地一抽,不是嫉妒,是一种更钝、更沉重的塌陷——仿佛自己正被某种看不见的流沙,缓慢地、无可挽回地吞没。
茶水间镜子里的那张脸,有些陌生,妆容依旧得体,口红是稳妥的豆沙色,衬得皮肤愈发显得苍白,缺乏光泽,她凑近些,看见眼底一丝极力掩饰却仍泄露的疲惫,还有瞳孔深处那簇小小的、不肯熄灭的火苗,那火苗烧灼着她,她拧开龙头,冷水冲过手腕,激得她微微一颤,水流声掩盖了门外渐近的脚步声,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镜中一角,带着一种她已能分辨的、温和而具分量的气息。

她的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,脖颈的线条拉出一道略显紧绷的弧线,没有立刻回头,而是看着镜中那个身影走近,停在一步之外的安全距离,却又仿佛无处不在,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,掠过她耳后碎发,滑过她因冷水流过而微微泛红的手腕,最后落在镜中她的眼睛上,空气忽然变得粘稠,茶水间廉价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味道,混合着来自那人身上的、极淡的须后水清冽气息,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混合物。
“报表我看过了。”声音不高,平稳,像一块温润的玉石落在丝绒上,可每个字都带着重量,压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弦上。
她终于转过身,幅度很小,确保自己脸上的笑容是练习过无数次的、恰到好处的弧度,恭敬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顺。“是,还有几个数据需要再核对一下。”声音出来,比她预想的要稳,只是尾音有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轻颤,像琴弦将断未断时最后的余震。
他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她,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评估,或许还有一点别的什么,沉在平静的湖面之下,幽暗不明,时间被拉长了,秒针的嘀嗒声在她耳鼓里放大成轰鸣,她感到自己的脸颊在升温,不是因为羞赧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混合着紧张、期冀与某种破釜沉舟般决绝的灼热,她知道机会像沙漏里的沙,正从指缝飞速流走,她知道有些话,一旦在舌尖转了弯,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轨道。
走廊的光线比茶水间明亮,却显得更冷,她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,目光落在他挺括的西装后襟,随着步伐产生细微的褶皱,那布料看起来质感很好,妥帖地包裹着一种不言自明的力量,她想起上次部门聚餐,他随口提起的某个项目,那个名字此刻在她脑海里尖锐地回响,她需要那个项目,就像溺水的人需要空气。
脚步停在他的办公室门口,他推开门,侧身,做了一个请的手势,门内空间的光线与温度,都与外面不同,更柔和,更私密,带着纸张和旧书籍特有的沉静气味,门在身后轻轻合拢,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像某个开关被按下,世界被隔在了外面,连同那些表格、甲虫般的数字、还有茶水间镜子里的苍白倒影。
她站在那儿,离那张宽大的办公桌还有几步远,桌上文件整齐,一盆绿植生机盎然,她的心跳得很快,撞击着肋骨,声音大得她怀疑对方也能听见,喉咙发干,先前想好的、关于工作进展的汇报词句,此刻碎成了毫无意义的音节,她抬起眼,迎上他的目光,这一次,她没有躲闪,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有尘埃在斜射进来的光线里无声飞舞。
沉默在蔓延,浓稠得化不开,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,那空洞的呼啸此刻变成了灼热的潮汐,冲刷着理智的堤岸,太想进步了,这个念头不再是抽象的概念,它有了重量,有了温度,有了形状,就盘踞在她胸腔里,蠢蠢欲动,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轻盈,仿佛挣脱了某种枷锁,同时又坠入更深的未知,指尖微微蜷缩,又松开,她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息进入身体,带着办公室特有的、混合着权力与秩序的味道。
窗外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,霓虹开始次第亮起,勾勒出遥远而模糊的繁华轮廓,但那一切都褪色了,虚化了,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,此刻,这个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房间里,只有两种存在:那无声却无处不在的、代表着“进步”可能性的压力,以及她自己——一个站在临界点上,衣冠整齐,心跳如擂鼓的女人,下一步该怎么迈出,话语该如何启齿,或者,是否需要言语?她不知道,她只知道,那层裹住口鼻的湿绒布,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,而缝隙之外,是令人恐惧又无比诱人的,另一种空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