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呼吸在喉咙里凝成一小团灼热的气,悬着,不上不下,指尖陷进掌心,留下四个月牙形的、泛白的印子,又慢慢被涌回的血色染红,房间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,但她觉得那声音是从自己颅骨里发出来的,一种持续的、压迫性的背景音,窗帘拉得很严实,一丝光也透不进来,可黑暗并不让人感到安全,反而像一层黏稠的、有重量的东西,压在她的眼皮和皮肤上。

她没动,只是听着,隔壁的响动隔着墙壁传来,被削弱了,模糊了,却因此更显得意味深长,那不是清晰的对话,而是断续的、被掐掉头尾的音节,混着沉闷的撞击,偶尔夹杂一两声短促的、被布料或手掌捂过的惊呼,那声音像细小的钩子,钻进耳朵,并不立刻拉扯,只是轻轻地、持续地刮擦着耳道内壁最敏感的那层薄膜,她感到自己的耳廓在微微发烫,血液涌向那里,带来一种奇异的、羞耻的知觉。

文章配图

她吞咽了一下,喉结滚动,干涩的摩擦感沿着食道滑下去,身体深处,某个沉睡的角落似乎被那模糊的声响唤醒了,不是欲望,更像是一种原始的、动物性的警觉,肌肉绷紧了,不是为了行动,而是为了承受,她能感觉到自己小腿的线条,在昏暗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,脚趾无意识地蜷缩起来,抵着冰凉的床单,床单的质感变得异常清晰,每一道织物的纹理都像刻在皮肤上。

更多的声音碎片飘过来,一声低笑,男性的,沉甸甸的,带着胸腔的共鸣,随即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了,变成含混的咕哝,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,很急,很快,像急于摆脱什么束缚,她的想象力不受控制地开始工作,填补着声音留下的空白,她看见(或者说,强迫自己看见)墙壁另一侧可能发生的景象:光影如何晃动,肢体如何交叠,汗水如何沿着紧绷的曲线滑落,滴在更深的阴影里,每一个想象的细节都让她胃部微微抽搐,不是恶心,而是一种被掏空的、下坠的感觉。

她抬起手,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自己的锁骨,那里的皮肤光滑,微凉,她沿着颈侧的线条慢慢向上,触到耳后那块最柔软、最不经碰触的区域,指尖下的脉搏跳得很快,怦,怦,怦,像一只被困在薄薄皮肤下的小兽,急切地想要撞出来,她的呼吸终于乱了,不再是凝滞的一团,而是变得短促、浅薄,胸口起伏的幅度加大,睡衣柔软的布料随着动作摩擦着顶端,带来一阵细微的、电流般的战栗,她猛地咬住下唇,用疼痛把那阵战栗压下去,铁锈味在舌尖弥漫开来。

隔壁的动静似乎到了某个临界点,声音不再是断续的,而是连成一片模糊的、汹涌的潮声,夹杂着破碎的喘息和压抑到极致的呜咽,那声音具有一种蛮横的穿透力,无视墙壁的阻隔,直接撞击在她的鼓膜上,然后顺着脊椎一路滚下去,点燃一串看不见的火星,她的小腹收紧,一股陌生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在小腹深处汇聚、盘旋,让她瞬间僵直,羞耻感排山倒海般涌来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,她为自己身体的反应感到恐慌,那是一种背叛,对她自己冷静外壳的背叛。

她终于无法再保持静止,猛地侧过身,把脸埋进枕头,棉絮吸走了她滚烫的呼吸,却吸不走那无孔不入的声音,声音现在变得具体了,她能分辨出其中力道的增减,节奏的变换,甚至能想象出施加力道的那双手,指节是否分明,掌心是否滚烫,汗水从她的额角渗出,黏住了几缕发丝,她紧闭着眼,眼皮下的黑暗却在疯狂地闪烁,变幻出各种扭曲的、充满暗示性的形状,她感到口渴,一种从喉咙深处烧起来的焦渴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那汹涌的潮声渐渐平息下去,变成断断续续的、疲惫的涟漪,一切归于沉寂,一种比之前更厚重、更充满余韵的沉寂,只有空调还在不知疲倦地嗡鸣,她仍然趴在枕头里,一动不动,仿佛刚才经历那一切的是她自己,身体的潮热慢慢退去,留下一种虚脱般的冰凉,和更深的、无法言说的空洞,那空洞里,好奇像毒藤一样悄然滋生,缠绕着残留的感官记忆,她想知道更多,想看清那被墙壁遮挡的一切,想确认那些模糊声响背后具体的形态、温度和气息,这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。

她慢慢松开咬得发白的嘴唇,舌尖舔到那小小的伤口,刺痛而清晰,耳朵依然竖着,捕捉着死寂之后任何一点微小的动静,一片虚无,但在这片虚无里,某种东西已经被彻底改变了,空气似乎还残留着隔壁蒸腾过来的、看不见的热度,混合着一种曖昧的、私密的气息,萦绕不散,她躺在自己的黑暗里,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都仿佛张开着,成了接收那种无形余波的敏感天线,寂静,此刻比任何喧嚣都更震耳欲聋,充满了未完成的句子和看不见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