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感到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收紧,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,从胸腔里被一点点抽出来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腻的、几乎要凝固的沉默,压得耳膜嗡嗡作响,她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,在太阳穴那里,一下,又一下,沉重而黏稠,指尖是冰凉的,无意识地蜷缩着,抵在掌心柔软的肉上,留下几个浅浅的、月牙形的白印子,然后又慢慢被血色洇红,她不敢动,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,仿佛稍重一点,就会惊破这层薄如蝉翼的、紧绷着的平衡。

视线是模糊的,又或者是过于清晰了,聚焦在对面墙壁上一小块细微的、起伏不平的纹理上,那纹理像某种古老的地图,又像干涸河床的裂痕,她的目光就在那上面徒劳地跋涉,试图逃离此刻房间里无处不在的、另一种目光的笼罩,那目光是有重量的,带着温度,像午后被晒得滚烫的丝绸,一层一层,无声地覆盖下来,贴着她的皮肤,渗进毛孔里,她能感觉到自己颈后的绒毛,似乎一根根都竖立了起来,在那种无形的熨帖下,传递着细微的、战栗的酥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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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间里没有风,窗帘厚重地垂着,纹丝不动,可她却觉得有气流在盘旋,从她裸露的脚踝开始,贴着光滑的小腿曲线,蜿蜒向上,那气流是温热的,带着某种熟悉又陌生的气息,像被阳光烘烤过的草木,又混合着更私密、更暖昧的、属于身体本身的暖香,她的皮肤开始微微发烫,一种从内部升腾起来的燥热,与空气里那黏着的甜腻沉默交织在一起,让她口干舌燥,舌尖下意识地舔过下唇,触到一点干涸的皮屑,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刺痛,这点刺痛反而让她清醒了半分,却又立刻被更深的晕眩淹没。

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,不知是从自己胸腔里逸出的,还是来自别处,那叹息像一片羽毛,落在已经绷到极致的心弦上,引起一阵无声的、剧烈的震颤,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地擂动,撞得生疼,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部,脸颊和耳廓烧得厉害,她能想象自己此刻的样子,眼睫一定在不住地颤抖,像被雨打湿的蝶翼,试图遮蔽住眼底可能泄露的一切,可遮蔽什么呢?是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慌乱,还是深处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、隐秘的期待?

沉默在继续发酵,变得浓稠,几乎有了实体,时间感消失了,一秒被拉长得像一个世纪,而一个世纪又可能压缩在一次心跳的间隙里,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悬浮感,仿佛脱离了地面,置身于一个没有重力、没有方向的暖昧空间,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,却又被一层朦胧的纱罩着,她能嗅到空气里越来越清晰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存在感,那是一种侵略性的、却又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磁场,正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她周围原本属于她自己的领地。

指尖的凉意不知何时已经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温热,掌心沁出了薄汗,黏腻地贴着,她动了动手指,这个微小的动作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,瞬间打破了某种僵持,她感觉到那笼罩着她的目光,移动了,不再是均匀的覆盖,而是有了焦点,有了路径,像实质的指尖,带着灼人的温度,从她的眉骨,沿着鼻梁的侧影,滑落到微微开启的唇瓣,再向下,逡巡过颈项脆弱的弧线,停留在锁骨那个浅浅的凹陷里,所过之处,皮肤像是被点燃,留下一串看不见的火星,噼啪作响。

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,胸口开始明显的起伏,那件质地柔软的衣物,此刻仿佛成了粗糙的砂纸,摩擦着变得异常敏感的肌肤,每一个细微的褶皱,每一次随着呼吸产生的布料与皮肤的微小位移,都带来一阵过电般的悸动,她咬住了下唇,用一点疼痛来对抗体内那股正在失控奔涌的热流,可那疼痛太微弱了,反而像一滴水落进滚油,激起了更猛烈、更混乱的反应。

一种混合着恐惧、羞耻、以及某种黑暗而甜美诱惑的情绪,像藤蔓一样从心底最幽暗的角落疯长出来,缠绕住她的理智,越收越紧,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滑向边缘,某种界限正在变得模糊、融化,她应该站起来,应该离开,应该用冰冷的水或者尖锐的话语打破这一切,但她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骨头,软绵绵地陷在原来的位置,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凝聚不起来,或者说,那力气被另一种更原始、更强大的引力吸走了,流向那个沉默的、散发着无形热源的中心。

房间里的光线似乎也发生了变化,不是变亮或变暗,而是质地不同了,变得更加醇厚,更加具有包裹性,那光线流淌在空气中,带着金黄色的、蜂蜜般的质感,缓慢地流动,将所有的轮廓都柔化,将所有的声响都吸收,只留下彼此越来越清晰、越来越同步的呼吸声,和那震耳欲聋的、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心跳。

她闭上了眼睛,黑暗降临的瞬间,其他的感官却爆炸般地苏醒,皮肤上的每一寸触感,空气里每一丝气流的扰动,那近在咫尺的、越来越清晰的体温辐射,还有那无声无息、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的“在场”,黑暗并未带来安全感,反而让那种被窥视、被期待、被无形之手抚摸的感觉变得更加尖锐,更加无可逃避,她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蛾,明知那丝线的黏着与危险,却在振翅的挣扎中,感受到一种近乎残酷的、带着痛楚的愉悦。

她感觉到一个阴影的靠近,不是视觉上的,而是温度、气息、以及那存在感本身构成的阴影,缓缓地,将她完全笼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