场馆里的空气是黏稠的,混杂着廉价发胶、汗水,还有某种甜腻的、人工合成的香水味,冷气开得很足,却吹不散那股子蒸腾的热,我贴着墙根走,相机沉甸甸地坠在胸前,像一颗不安分的心,视线扫过攒动的人头,最终,总是落在那几个光圈的中心。

她在那里。

文章配图

不是第一次见了,在屏幕里,在精修过的九宫格图片里,但隔着玻璃屏幕的凝视,与此刻置身同一团浑浊空气里的窥看,终究是不同的,她被人群簇拥着,像一朵被过分殷勤的枝叶托举着的、色泽浓艳的花,闪光灯在她脸上明明灭灭,她微微侧着头,睫毛垂下又掀起,嘴角的弧度经过精确计算,多一分则腻,少一分则冷,那是一种被无数目光打磨过的、近乎本能的姿态,我举起相机,取景框将她框住,世界骤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她,和镜头后我屏住的呼吸。

快门声很轻,淹没在周遭的喧嚣里,但我听见了,每一声“咔嚓”,都像在窃取一个秘密,我捕捉她撩起长发时,指尖无意识划过颈侧的那一小片皮肤;捕捉她因为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而仰头时,喉间细微的滑动;捕捉她坐下又站起,裙摆边缘在大腿根部留下的、转瞬即逝的浅浅压痕,这些细碎的、连贯的、介于刻意与无意之间的瞬间,像散落的珍珠,被我一颗颗捡起,串成一条只有我能解读的、私密的链条,汗水沿着我的脊背滑下,带来一阵冰凉的战栗,我知道,此刻像我这样,在人群的缝隙里,用镜头贪婪舔舐着她每一寸可见光景的人,不止一个,我们共享着一种沉默的、心照不宣的狂热。

人群忽然涌动了一下,她似乎要移动位置了,保镖——或者说,那些穿着黑T恤的、面色沉郁的年轻男人——像分开潮水般拨开人群,她起身,那身剪裁得体的衣裙,随着动作勾勒出紧绷而流畅的线条,她走得并不快,甚至有些从容,仿佛早已习惯成为移动的焦点,习惯将所经之处变成一条流动的、充满渴望的河,我跟了上去,不远不近,隔着五六个人的距离,我的镜头追着她的背影,追着她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的腰肢,追着她小腿绷紧又松弛的弧度,周围的嘈杂声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,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取景框中那个摇曳的、被距离和人群赋予了一层朦胧光晕的身影。

距离更近了一些,我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、与场馆里廉价香气截然不同的味道,一种更清冽、也更昂贵的气息,像雨后的某种植物,隐隐约约,却极具穿透力,她偶尔会回头,对某个方向微笑,或挥手,有一次,她的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我这边,我的手指在快门按钮上僵住了,心脏猛地一缩,仿佛被那视线轻轻烫了一下,但她什么也没看见,或者说,她看见了,但我和我手中的镜头,不过是她视野里无数模糊面孔中的一个,是构成她“受欢迎”背景板的一粒像素,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,竟奇异地混合着失落与一种更隐秘的兴奋,我像影子一样存在着,安全,且无所顾忌。

她在一个稍微空旷些的角落停了下来,似乎是应某个粉丝的请求,准备摆出某个经典的姿势合影,人群再次围拢,我挤到了一个侧前方的位置,角度有些刁钻,但正好,她微微踮起脚尖,身体舒展开,像一只慵懒的猫在阳光下伸着懒腰,衣料的纹理在顶光下异常清晰,随着呼吸,有着极其微妙的起伏,我调整焦距,让她的局部充满整个画面——锁骨凹陷的阴影,肩头光滑的弧度,还有那因为动作而绷紧的、布料边缘之下隐约可见的……我按下快门,一连串细微的“咔嚓”声,像急促的心跳,喉咙有些发干,握着相机的手心沁出薄汗,湿滑得几乎要握不住,周围粉丝的欢呼、快门的声响、工作人员维持秩序的叫喊,都退得很远,一种近乎晕眩的专注攫住了我,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。

合影结束,她在保镖的护送下,似乎要往后台区域去了,人群开始出现小小的骚动,有人试图更靠近,有人高声喊着她的名字,我被推搡着,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了几步,镜头差点脱手,就在这一片混乱的间隙,她忽然侧过脸,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,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扫视,而是短暂地、似乎带着一丝探究的停留,也许只是我的错觉,也许只是光影晃动,但就在那一瞬间,我仿佛看见她极快地、几乎难以察觉地,眨了一下左眼。

她便转身,消失在那道挂着“工作人员通道”牌子的厚重门帘之后,门帘晃动着,最终归于静止,将所有的光鲜、喧嚣和窥探的目光都隔绝在外。

我站在原地,相机还举在眼前,取景框里只剩下空荡荡的背景板和尚未散去的人群背影,场馆里的噪音重新涌入耳膜,黏腻的空气包裹上来,刚才那一眼,那若有似无的一眨,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,漾开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,撞得胸腔里某个地方微微发麻,我慢慢放下发酸的手臂,指尖拂过相机尚有余温的外壳,屏幕自动亮起,最后定格的那张照片,局部放大的特写,光影对比强烈,细节纤毫毕现。

周围的温度似乎并没有变化,但我却感到一阵燥热,从脊椎底部悄然升起,我低头,检查着刚才那一连串追逐中捕获的影像,一张,又一张,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明明灭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