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感到指尖在微微发麻,那种麻意从指甲盖底下渗出来,顺着指骨向上爬,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血管里游走,喉咙深处堵着一团温热的、黏稠的东西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灼烧感,她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,看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的青白色,皮肤绷得紧紧的,几乎能看见底下淡蓝色的脉络在突突地跳,房间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耳膜里血液奔流的嗡鸣,那声音时大时小,像潮水,一阵阵地拍打着意识的边缘。
空气里浮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,不是香水,也不是汗,更像是一种情绪蒸发后的残留,混合着紧张、窥探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被压抑住的亢奋,这气味让她鼻腔发痒,却又忍不住想更深地吸进去,她的背脊挺得笔直,靠在椅背上,肌肉却僵硬得像一块木板,肩胛骨中间那块地方,酸胀得厉害,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抵住了,她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那颗东西,跳得有些失了章法,不是快,而是乱,一下重,一下轻,撞得肋骨隐隐作痛。
视线有些模糊,又有些过于清晰,眼前的一切——桌角细微的木纹,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惨白的光,地毯上某个几乎看不见的污渍——都带着一种放大了的、令人不安的质感,她眨了眨眼,试图驱散这种不真实感,眼皮却沉重得像是粘了一层沙,舌尖舔过干燥的嘴唇,尝到一点咸涩,不知道是刚才无意识咬破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
她听到自己吞咽的声音,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那团堵着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点,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虚空感,从胃的底部慢慢升腾起来,胃壁在轻微地痉挛,不是饿,也不是饱,是一种被掏空后又强行塞入异物般的胀满与不适,她放在膝盖上的手,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,刮擦着布料,发出细微的、沙沙的声响,这声音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,动作立刻停住了,整个人凝固在那里,连呼吸都屏住了半拍。
周围的温度似乎在升高,又似乎在降低,皮肤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,汗毛一根根竖立起来,能感觉到空气流动时带来的微弱凉意,但身体内部,却有一股燥热在缓慢地积聚,从小腹深处开始,像地下的暗火,不猛烈,却顽固地烘烤着五脏六腑,这股热让她有些烦乱,额角渗出细汗,黏住了几缕散落的发丝,她抬起手,想将它们拨开,手指触到太阳穴的皮肤,那里烫得惊人,脉搏的跳动透过指尖传来,急促而有力。
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某个方向,又猛地收回来,像是被烫到一样,心脏又是一阵毫无规律的狂跳,血液似乎全都涌向了头部,耳朵里嗡嗡作响,脸颊也开始发烫,她能想象出自己此刻的样子,一定狼狈极了,眼神躲闪,呼吸不稳,所有极力想要维持的平静表象,都在细微的颤抖和潮红中土崩瓦解,一种混合着羞耻与奇异兴奋的情绪,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,越收越紧,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,她感到口干舌燥,喉咙里那点灼烧感更明显了,迫切地需要一点冰凉的东西来镇压。
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飘散,又迅速被拉回,一些破碎的画面,模糊的声音,夹杂着想象与揣测,在脑海里翻滚、冲撞,它们没有清晰的轮廓,却带着强烈的情绪色彩——惊讶、鄙夷、好奇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、隐秘的共鸣,这些情绪像颜料滴入清水,迅速晕染开来,将整个内心世界搅得浑浊一片,她试图抓住一点理性的浮木,告诉自己停下来,但注意力却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,固执地朝着那个方向偏移。
身体深处传来一种陌生的、细微的悸动,隐秘而潮湿,她夹紧了双腿,试图忽略那感觉,但它却像水底的暗流,悄然蔓延,指尖的麻意已经扩散到了整个手掌,掌心潮乎乎的,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,她将手悄悄在衣摆上擦了擦,布料粗糙的质感摩擦过皮肤,带来一阵短暂的、清晰的刺痛,这刺痛反而让她从那种晕眩般的状态中清醒了一瞬。
但清醒是更深的折磨,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某个边缘,脚下是看不见的深渊,里面翻涌着各种被禁止窥探的、晦暗不明的东西,后退一步,或许是安全,但那种被吊在半空、不上不下的悬空感却更加难熬,向前一步……她不敢想,可那种被吸引、被诱惑、被未知牢牢攫住的感觉,像毒藤一样缠绕着脚踝,将她一点点往下拖拽。
呼吸变得越来越浅,越来越快,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加大了,她能感觉到自己锁骨下方那片皮肤的温热,以及更深处,那颗心臟狂野而不驯的搏动,一种混合着恐惧与渴望的战栗,从尾椎骨一路爬升到后颈,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,房间里那线惨白的光,似乎移动了一点位置,落在她脚边,照亮了一小片灰尘飞舞的空气,那些微尘在光柱里无序地翻滚、碰撞,就像她此刻脑海里那些混乱的念头。
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,也许只有几分钟,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,感官被无限放大,又似乎全部失灵,外界的一切声音、光线、气味,都变得遥远而模糊,只有身体内部那些细微的、不受控制的反应,无比真实地存在着,提醒着她正在经历着什么,那是一种缓慢的、持续的、从内而外的崩解与重建,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尖叫,又在沉默中发生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变化。
嘴唇被自己咬得更紧了,尝到了更浓的铁锈味,这疼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,但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暗潮淹没,她感到一种极致的疲惫,不是身体上的,而是精神被反复拉扯、撕碎又勉强拼合后的虚脱,在这疲惫的深处,却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,像埋在灰烬下的火星,不肯彻底熄灭,反而借着风势,隐隐有了复燃的迹象。
窗外的天色似乎暗了一些,那线光变得微弱,房间里的阴影浓重起来,将她大半个人都吞没了,只有眼睛,在昏暗中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异样的光亮,映照着内心那片无法平息的风暴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