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感到自己的呼吸在喉咙里凝滞了,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,在视网膜上拖曳成断续的光带,像某种不祥的预兆,又像心跳的节拍,皮革座椅的气味,混合着他身上某种干净又陌生的须后水味道,沉甸甸地压进肺叶,她交叠在膝上的手指,指尖冰凉,却又能清晰地感知到裙摆下,自己大腿皮肤传来的、几乎要灼烧起来的温度,每一次轻微的颠簸,都让那层薄薄的布料与座椅皮革产生一次微乎其微的摩擦,那触感被无限放大,沿着神经末梢,一路烧到耳根。

他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,平稳,低沉,谈论着刚才路过的那栋建筑,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,她应和着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,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她不知道他是否听出来了,她希望没有,她希望自己的侧影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,看起来足够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旅途疲惫的慵懒,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胸腔里那只被困住的鸟,正用翅膀疯狂地拍打着肋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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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,骨节分明,在偶尔掠过的路灯下,显得干净而有力,转弯时,小臂的线条会微微绷紧,她的视线像被烫到一样,迅速从那里移开,落在自己紧紧攥着手机的手背上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涂着透明的护甲油,此刻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,她应该松开,让姿态放松下来,但指尖仿佛有自己的意志,固执地维持着这个防御性的姿势。

车驶入一段光线更暗的隧道,密闭的空间瞬间被一种更深的寂静包裹,引擎的嗡鸣被放大,成了唯一的背景音,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,在耳膜里鼓噪,隧道壁上的反光条连成流动的虚线,催眠般地向后飞逝,就在这片人造的、短暂的黑暗里,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失重感,仿佛这辆车不再行驶在现实的道路上,而是滑向某个未知的、脱离了日常规则的缝隙,她屏住呼吸,等待着隧道尽头的光重新涌进来,将那令人心悸的黑暗驱散。

光来了,有些刺眼,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,就在这短暂的视觉适应期里,她感到他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,不是直视,更像是一种余光的扫掠,掠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并拢的膝盖,掠过她放在腿上的手,然后迅速回到了前方的路面,那目光没有重量,却在她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轨迹,微微发烫,是错觉吗?她不敢确定,车厢里的空气似乎更稠密了,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更用力地调动胸腔。

他换了个话题,问她是不是快到了,她报出小区名字,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,但语速有点快,他点点头,说那条路他熟,对话又陷入短暂的空白,这空白不再仅仅是安静,它被填充了太多未言明的东西——引擎的运转,空调细微的风声,她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,还有那种弥漫在狭小空间里、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、微妙的张力,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:他衬衫领口解开的第一颗纽扣,袖口挽起时露出的手腕线条,甚至是他调整空调风向时,手指按下按钮的轻微声响,每一个细节都被她的感官贪婪地捕捉、放大,然后在她脑海里激起细小的、混乱的涟漪。

车子减速,拐进通往她住处的那条林荫道,树影婆娑,在车窗和她的身上投下晃动的、斑驳的暗影,熟悉的景物在靠近,家的安全感似乎触手可及,却又被此刻车内这异样的氛围推得很远,她该松一口气了,旅程即将结束,可心底某个角落,却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、微弱的失落,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漾开的涟漪很快被更汹涌的紧张吞没,她开始提前在脑子里预演下车的动作:解开安全带,道谢,拿起包,打开车门,每一个步骤都显得那么笨拙而刻意。

车缓缓停在了她指定的楼栋前,引擎低鸣着,没有熄火,车内顶灯没有亮起,只有仪表盘散发着幽蓝的光,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,和车内模糊的物件边缘,世界仿佛被隔绝在外,只剩下这个散发着皮革与体温气息的狭小空间,她该动了,手指摸向安全带的卡扣,金属部件冰凉,她听到自己轻轻吸了一口气,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