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下的皮肤烫得惊人,像一块在暗火里煨了许久的玉,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微的裂纹,视线有些失焦,裂纹的边缘在昏暗的光线里晕开,变成一片模糊的、颤动的影子,呼吸是乱的,她自己能听见,每一次吸气都短促,带着胸腔深处细微的、不受控制的震颤,然后被刻意地、艰难地拉长,试图伪装成平静,空气里有种甜腻又浑浊的味道,混合着陌生的须后水气息,还有她自己身上那点早已散乱的、花果调的香水尾韵,丝丝缕缕,缠得人透不过气。
她能感觉到另一道目光的重量,沉甸甸地落在她的侧脸上,沿着颈项的线条缓慢逡巡,那目光是有温度的,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,像在欣赏一件刚刚得手、尚未来得及细细把玩的藏品,她没有转头,颈部的肌肉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,皮肤下的脉搏跳得又快又急,一下下撞击着那看似静止的皮囊,一种混杂着羞耻与某种奇异亢奋的麻痒感,从被注视的那一小片皮肤开始,悄悄蔓延开,顺着脊椎一路向下,激起一阵隐秘的战栗,她咬住了口腔内侧的软肉,用那点锐痛来对抗身体里正在苏醒的、陌生的潮涌。
房间里的光线是一种暧昧的昏黄,从角落那盏落地灯罩里滤出来,将一切都罩上了一层毛茸茸的、不真实的边界,家具的轮廓变得柔和,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墙壁上,扭曲成怪异的形状,寂静是厚重的,但并非真空,里面充满了细碎的声响:织物摩擦时窸窣的微响,她自己吞咽口水的咕咚声,还有那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心跳——咚,咚,咚,像被困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兽,这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难熬,它像一张湿透的薄纱,紧紧贴在皮肤上,每一次试图挣脱,都只会让它缠得更紧。

她动了动搁在身侧的手指,指尖触到身下微凉的丝质床单,那触感让她微微一颤,丝滑的料子此刻却像砂纸,摩擦着过度敏感的神经末梢,她想起这床单的颜色,是一种沉静的灰蓝,像深夜的海,可现在这片海被搅乱了,皱褶起伏,如同被无形的手掌反复揉搓过的水面,每一道褶皱的阴影里,似乎都藏着刚才发生过的、那些激烈碰撞的余温,以及尚未完全平息的、危险的暗流。
身边的床垫微微下陷,传来一点暖意的偏移,她知道他动了,或许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,但那细微的动静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,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激起一圈圈扩大的涟漪,她全身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到了那一点接触的边界——隔着薄薄的空气,隔着那层无形的、却又沉重无比的张力,她能想象出他手臂肌肉的线条,在昏黄光线下可能泛着的光泽,还有那带着烟草与皮革气息的体温,正一点点侵蚀过来。
喉咙深处干得发紧,像被沙漠的风刮过,她想喝水,想用冰凉的液体浇灭那股从身体内部不断升腾起来的燥热,但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,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,连抬起手去够床头柜上那杯水的力气都没有,或者说,是一种更深层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惰性,一种沉溺于此刻这种悬而未决的、充满张力的僵持中的隐秘快感,危险像一层甜美的糖衣,包裹着那颗怦怦直跳的心脏。
他的手指,似乎无意地,碰到了她散落在枕畔的一缕头发,动作很轻,几乎只是掠过,但那触感却异常清晰,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发丝的细微阻力,像一道微弱的电流,猝不及防地窜过她的头皮,她猛地屏住了呼吸,全身的肌肉在瞬间收缩,又强迫自己缓缓放松,那缕头发仿佛不再是自己的,成了感知的延伸,敏感地传递着来自另一个人的、充满暗示的触碰,空气似乎又凝滞了几分,甜腻的味道变得更浓,几乎有了实体,沉甸甸地压在口鼻之间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是遥远的,隔着厚重的窗帘,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光晕,像另一个世界无关紧要的背景,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,变得粘稠而缓慢,每一秒都被拉长,充满了无声的角力和揣测,下一步会是什么?一个更明确的动作?一句打破沉默的话语?还是继续这令人窒息的、却又让人隐隐期待的僵持?她不知道,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,在狂乱的气流中打转,无法抓住任何确切的念头,只有身体最本能的反应是真实的:加速的血液循环,皮肤表面泛起的细微潮红,还有那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的、渴望被触碰又恐惧被彻底掌控的矛盾冲动。
她终于极慢、极慢地,转动了一下脖颈,让眼角的余光能够瞥见一点身旁的轮廓,没有完全看清,只捕捉到一片阴影,一个坚实的肩膀线条,还有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的、正注视着她的眼睛的微光,那目光相遇的刹那,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柴,“嗤”地一声,短暂地照亮了彼此眼中都有的、未曾明言的漩涡,她迅速移开了视线,重新盯回天花板上那道裂纹,心跳如奔马,几乎要挣脱胸膛的束缚。
寂静在继续发酵,膨胀,充满了整个房间,几乎有了重量,压得人耳膜嗡嗡作响,那甜腻的、浑浊的、充满暗示的空气,一丝丝,一缕缕,钻进每一个毛孔,指尖依旧发烫,身下的丝缎依旧冰凉,而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,从未真正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