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陷进掌心,留下四个月牙形的浅坑,她盯着那排印子,看它们从白转红,再慢慢褪成皮肤本来的颜色,呼吸是烫的,从喉咙深处一路烧上来,带着某种金属的锈味,窗帘没有拉严,一道光斜切进来,正好落在她脚踝上,那片皮肤被照得几乎透明,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在微微跳动。

她没动,只是把视线从掌心移开,移到那道光的边缘,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旋转,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,却又确实在动,就像此刻房间里的一切——空气是凝滞的,可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凝滞底下发酵、膨胀,快要撑破这层薄薄的安静。

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错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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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她听见了,不是用耳朵,是用脊椎,从尾椎骨开始,一节一节往上,每节骨头都接收到了那个频率,细微的、金属摩擦的、带着迟疑的转动,然后停住,又转,这次更慢,慢得让人想把呼吸也掐断。

她还是没有动,只是把脚踝从那道光里抽了出来,皮肤离开光线的瞬间,有种奇异的凉意,仿佛刚才被照着的不是光,而是什么有温度的东西,脚趾蜷缩起来,抵着冰凉的地板,地板是木质的,老房子那种深色木头,夏天赤脚踩上去会有种沁人的凉,现在不是夏天,但她还是觉得凉,从脚底一直往上爬,爬过小腿,爬过大腿内侧,在某个地方停住,变成另一种温度。

门开了。

没有完全开,只是一条缝,窄得只能看见一只手的手指搭在门框上,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,那只手也没有动,就那样搭着,像在试探,又像在等待。

她终于抬起眼睛,不是看向门,是看向对面墙上的镜子,镜子是椭圆的,镶着暗金色的边框,边框有些地方的金漆已经剥落,露出底下黑色的底漆,镜子里能看见门的那条缝,能看见那只手,也能看见她自己,她坐在床沿,背挺得很直,太直了,直得有些僵硬,头发散在肩上,有几缕黏在颈侧,那里出了薄薄一层汗,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着自己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暗。

那只手动了,不是推门,是指尖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,很轻,轻得像心跳漏掉的那一拍。

她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滚了一下,没有声音,只是一个动作,吞咽的动作,然后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,嘴角很慢、很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,不是笑,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笑,那弧度太浅,太薄,像刀锋在皮肤上轻轻划过的痕迹,还没见血,但已经能感觉到疼。

门缝宽了一些。

能看见手腕了,手腕上戴着一块表,表盘是深蓝色的,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微的光,秒针在走,她能想象出那声音,滴答,滴答,细碎而固执,像某种倒计时,但其实没有倒计时,时间在这里是黏稠的,是拉长的,是一滴蜜从勺尖缓缓垂落却始终不断的那种状态。

她终于站了起来。

动作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,但其实房间里除了她没有别人——至少现在还没有,地板在她脚下发出极轻微的呻吟,老木头总是这样,稍微一点重量就会让它发出声音,像在诉说,又像在抗议,她走到镜子前,离镜子很近,近到能看见自己瞳孔里那个小小的、扭曲的倒影。

镜子里,门又开了一些。

能看见小臂了,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,皮肤是小麦色的,在昏暗里显得更深,手臂上有青筋微微凸起,不是用力,只是那样自然地存在着,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。

她抬起手,指尖触到镜面,镜面是凉的,凉得让她指尖微微颤抖,她在镜子上画,没有画什么具体的形状,只是让指尖在上面游走,留下一道道模糊的痕迹,那些痕迹很快又消失了,镜面恢复光滑,映出她身后越来越宽的门缝。

能看见肩膀了,衬衫的布料是浅灰色的,在昏暗里几乎成了深灰,肩膀很宽,把门缝填满了一半,另一半还是黑暗,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
她的呼吸变快了,不是故意的,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,胸腔起伏的幅度变大,睡衣的领口随着这起伏微微张开,又合上,她能感觉到心跳,在肋骨后面,一下,一下,撞得又重又急,像被困住的鸟在拼命扑腾翅膀。

镜子里的她,眼睛亮得吓人。

不是眼泪的那种亮,是别的什么,是火种在暗夜里突然被吹亮的那种亮,短暂、危险、带着灼人的温度,她看着那点亮光在自己眼睛里燃烧,看着它越来越亮,亮到几乎要溢出来。

门完全开了。

没有声音,只是黑暗被一个人的轮廓取代,那个轮廓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也没有说话,只是站着,像一尊雕像,一尊有温度的雕像。

她转过身。

动作很慢,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,头发随着转身的动作扬起,又落下,有几缕扫过脸颊,痒痒的,她看着门口那个轮廓,看着那片深灰色的阴影,看着阴影里那双眼睛——她看不见那双眼睛,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,正看着她,用某种她无法形容的方式。

空气变了。

不再是凝滞的,而是绷紧的,像一根弦被拉到极限,再拉一点点就会断,她能感觉到那根弦的存在,横亘在她和门口之间,在空气里微微震颤,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嗡鸣。
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
只是一步,脚掌落在地板上,发出比刚才更响的声音,老木头这次是真的在呻吟了,长长的、低沉的呻吟,像某种古老的叹息。

门口的影子动了。

不是走进来,是肩膀微微下沉,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,几乎看不出来,但她看见了,她看见那片阴影的轮廓变得柔和了一些,紧绷的线条松弛下来,却又在松弛里蓄满了别的什么——某种等待,某种邀请,某种无声的催促。

她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
这次离得更近了,近到能闻见空气里飘来的味道,不是香水,不是汗味,是更复杂的东西——洗衣液残留的淡淡清香,混合着皮肤本身的热度,还有一点点烟草的余韵,很淡,淡得像错觉。

她的手指蜷缩起来。

不是握拳,只是指尖抵着掌心,刚才留下的月牙印子还在,现在又被新的指甲抵住,不疼,只是一种存在感,一种提醒——提醒她身体还在,还在这里,还在这间渐渐被某种气息填满的房间里。

影子终于完全走了进来。

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没有锁扣的声音,只是轻轻一碰,就关上了,房间彻底暗了下来——那道斜切的光被挡住了,现在只剩下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、极其微弱的光线,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,勾勒出两个人的轮廓。

她站着没动。

他也站着没动。

距离很近,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,她的呼吸还是快的,他的则很沉,很稳,一快一慢,在黑暗里交织成某种奇异的节奏,像两首不同的曲子,却在某个节点上找到了共鸣。

她的手抬了起来。

不是去碰他,只是抬起来,悬在半空,手指微微张开,像在试探空气的温度,又像在等待什么降落,手腕在黑暗里显得格外白,白得像瓷器,白得像下一秒就会碎掉。

他的影子覆盖上来。

不是身体,只是影子,因为光线角度的变化,他的影子突然拉长,把她整个人都罩了进去,她在那片阴影里,能感觉到温度的变化——不是冷,是另一种暖,从头顶笼罩下来,慢慢渗透进皮肤,渗透进骨头缝里。

她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
很轻的一下,像蝴蝶翅膀掠过水面,然后她闭上眼睛,不是害怕,是别的什么,是让其他感官变得更敏锐的那种关闭,黑暗在眼皮后面变得更浓,但声音、气味、温度,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。

她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。

很轻,窸窸窣窣的,像秋叶落地,是他的衬衫袖子擦过门框,还是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移动?她分不清,也不需要分清,那声音就在那里,在黑暗里,像某种前奏,某种预示。

她的嘴唇微微张开。

不是要说话,只是呼吸需要更多的空间,空气从唇间进出,带着湿润的热气,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看不见的白雾,她能尝到自己呼吸的味道——有点甜,有点涩,像熟透的果子即将腐烂前的那种气息。

他的手终于碰到了她。

不是直接碰,是先碰了她的影子,他的影子覆盖着她的影子,在昏暗的地板上融成一片分不清彼此的深色,很慢地,他的指尖触到了她的手腕。

只是指尖。

只是手腕上最细的那块骨头。

但那一触,像电流,不是强烈的电击,是微弱的、持续的电流,从接触点开始蔓延,沿着手臂往上,穿过肩膀,钻进脊椎,最后在尾椎骨那里炸开,变成一片细密的麻。

她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真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