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手液的味道
洗手液是柠檬味的,廉价的那种,香得有点冲,我搓着手,水很凉,顺着指缝往下淌,镜子里的脸有点浮,是熬夜后的样子,手机在流理台上震了一下,屏幕亮起来,是工作群,又在讨论五一活动复盘的事,我关掉水龙头,没擦手,水珠滴滴答答落在瓷砖上,声音很清晰,屋子里就这点声音。
我走回客厅,窗帘拉着,光线半明半暗,空气里有种停滞的味道,混着昨晚没散尽的烟味——不是我的,沙发上扔着一件他的外套,灰色的,袖口有点皱,我站了一会儿,走过去,没有拿起来,只是用手指碰了碰那点褶皱,布料有点凉,又好像残留着一点别的温度,我很快缩回手。
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私聊,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跳出来,问我:“看到群里说的没?那个谁,好像出事了。”后面跟了个意味不明的表情,我没立刻回,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,楼下小区的儿童滑梯空着,阳光白晃晃的,远处隐约有车流声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棉絮。

出事,能出什么事呢,无非是那些翻来覆去的剧本,换了人名,换了场合,这次是五一活动,人聚得多,酒喝得杂,眼神碰在一起,就容易擦出些需要后续解释的火星,我几乎能想象那些窃窃私语的画面,在洗手间门口,在茶水间,在散场后空旷的走廊,语气里带着克制的兴奋,一种集体狩猎般的默契。
我坐回沙发,离那件外套远了点,膝盖并拢,手放在上面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上一个小小的线头,我想起昨晚,也是在这张沙发上,电视开着,没人看,蓝光幽幽地映着墙壁,他说累了,头靠过来,头发蹭着我的颈窝,有点痒,我没动,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,带着酒意,空气很重,压得人胸口发闷,我想推开,手抬起来,最后却落在他肩膀上,很轻,像怕碰碎什么,那一刻,屋子里只有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,和我们之间那种庞大而沉默的黏稠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,是那个朋友,发来一条语音,我没点开,转成了文字,长长的一段,带着许多省略号和感叹号,拼凑出一个模糊又香艳的故事轮廓,主角是这次活动里风头很劲的两个人,细节被咀嚼得发亮,我看着那些字,一个个跳进眼睛,胃里忽然有点空,不是饿,是往下坠的感觉,我按熄了屏幕。
屋子里更暗了,我起身,想去开灯,走到开关旁边,又停住,黑暗好像更安全些,我靠着墙,慢慢滑坐到地板上,瓷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居家裤渗进来,我把脸埋进膝盖。
不该看的,那些字却像有了生命,在黑暗里乱窜,我想起更早以前,也是这样的传闻,主角不同,但核心的燃料都一样,那时我还会在心里激烈地辩驳,觉得脏,觉得无聊,现在呢?现在我只觉得累,一种深深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,还有一点别的,很轻,像羽毛搔刮着心脏最里层——那是不是……一丝羡慕?羡慕那种不管不顾,羡慕那种还能点燃,还能成为别人口中一场风暴的中心,哪怕那风暴是丑闻。
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,猛地抬起头,呼吸有点急,我在羡慕什么?羡慕坠毁吗?
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,很轻,但他大概以为我睡了,我僵在原地,没动,他推门进来,带进一股外面夜晚的气息,微凉的,还有淡淡的烟味,他摸索着开了一盏小灯,暖黄的光晕一下子圈出一小块地方,他看到坐在地上的我,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坐这儿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刚回来的那种松散。
我没说话,他走过来,蹲下,看着我,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,也有我的影子,很小,晃动着,他身上有酒气,比昨晚淡,混着一种陌生的、甜腻的香水味,很淡,但我闻到了,我的指尖掐进了手心。
他伸手,似乎想碰我的脸,又在半空停住,那只手,骨节分明,悬在那里,像一个未完成的问号,我们之间隔着那盏灯晕出的光,也隔着刚才手机屏幕上那些冰冷的字,隔着可能存在的、另一个女人的香水味,隔着无数个类似今晚的、沉默的夜晚。
时间好像被拉长了,每一秒都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
最终,那只手落下来,没有碰我,只是撑在了地板上,他移开视线,叹了口气,很轻。“……累了,早点休息吧。”
他起身,脱掉外套——不是沙发上那件,是另一件,他走向卧室,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,投在墙上,微微晃着。
我依旧坐在地上,柠檬洗手液的味道早就散了,现在满屋子都是那点陌生的甜香,和他带回来的、夜晚的凉,我抱住自己的膝盖,缩得更紧些,儿童滑梯那边的笑声早就停了,车流声似乎也远了,整个夜晚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我心里,某种东西在缓慢剥落、碎裂的微响,很轻,但持续不断。
我不知道那是什么,也不想知道。
我只是一直坐着,直到腿完全麻木,失去知觉,像坐在一片无声的废墟中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