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三点的雨声
下午三点,雨开始敲打厨房的窗户,我站在水槽前,手里握着刚洗好的玻璃杯,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,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上下翻飞,深绿浅绿混成一片流动的色块,屋子里很静,只有冰箱低沉的嗡鸣,和雨声。
我擦干手,在餐桌旁坐下,桌面上有一圈淡淡的水渍,是早上他放咖啡杯留下的,我用指尖划过那圈痕迹,凉的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他的消息。

“雨下大了,你带伞了吗?”
我盯着这行字,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,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,照在空了一半的糖罐上,我起身,从柜子里拿出新的方糖,一块一块填满罐子,糖纸窸窣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。
填到第七块时,我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雨声更密了,我走到窗边,看见他的车停在街对面,深灰色的车身被雨水洗得发亮,雨刷器有规律地左右摆动,他还没走。
我退回阴影里,冰箱又响了一声。
二十分钟后,门铃响了,声音短促,只一下,我数着自己的心跳,数到第十七下,才走向玄关,透过猫眼,看见他肩头湿了一片,深色布料颜色更深了,手里提着纸袋,边缘被雨水洇出深色的痕迹。
我拉开门,潮湿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泥土和柏油路的气味。
“路过,看到这家店还开着。”他把纸袋递过来,没有完全松手,纸袋悬在我们之间,“你上次说想试试的栗子蛋糕。”
我接过来,纸袋底部微湿,触感柔软。“雨这么大,还特意……”
“顺路。”他打断我,目光落在我身后的走廊地板上,那里有一小滩水,是他身上滴落的。
我们站在门口,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,他的呼吸很轻,但我能听见——也许只是想象自己能听见,我往后退了半步,鞋跟碰到玄关的台阶。
“要进来擦一下吗?”话出口时,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我,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,落在锁骨的位置,然后消失进衣领。“好。”
我转身去拿毛巾,听见他关门的声音,很轻,但锁舌扣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异常清晰,我拿着毛巾回来时,他站在玄关垫上,没有往里走,接过毛巾时,他的指尖擦过我的手背,凉的,带着雨水的温度。
“坐吧。”我说。
他跟着我走进客厅,在沙发最外侧坐下,我坐在另一张单人椅上,中间隔着茶几,栗子蛋糕的纸袋放在茶几上,在我们之间。
“茶?还是咖啡?”
“水就好。”
我倒了两杯水,玻璃杯相碰时发出清脆的响声,我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,水在杯子里轻轻晃动。
“工作结束了?”我问。
“提前结束了。”他端起水杯,没有喝,只是握着,“你呢?”
“今天休息。”
对话在这里停住,雨声又涌上来,我们各自喝水,目光偶尔相遇,又迅速移开,我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,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,现在戒指不在了,上周三他告诉我,已经搬出来了。
“蛋糕要现在吃吗?”他问。
“晚点吧。”
“会不新鲜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他又喝了一口水,喉结滚动,我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,雨小了些,变成细密的雨丝,槐树的叶子不再剧烈摇晃,只是微微颤动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他说,但没有起身。
“雨还没停。”
“小了。”
他放下杯子,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,他站起来,我也跟着站起来,我们又一次站在玄关,位置和刚才一样,但空气不一样了,屋子里有他的气息,混着雨水和某种熟悉的须后水的味道,很淡,但存在。
他伸手去拉门把手,动作很慢,我看着他手背上的筋络,看着他腕表表盘上跳动的秒针,门开了一条缝,潮湿的风钻进来。
“下周三,”他突然说,没有回头,“那家美术馆有新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要一起去吗?”
秒针又跳了三下,我听见自己的呼吸,比平时浅一些。“再看吧。”
他点点头,推开门,雨丝斜斜地飘进来,落在我的脚背上,凉的,他走进雨里,没有撑伞,走到车边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,隔着雨幕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车灯亮起,引擎发动,我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,玄关的灯自动熄灭,我留在黑暗里。
回到客厅,栗子蛋糕的纸袋还在茶几上,我打开它,取出小小的白色盒子,里面是精致的栗子蛋糕,顶上有一颗完整的糖渍栗子,我拿起附送的小叉子,叉起那颗栗子,放进嘴里,很甜,甜得发腻。
雨彻底停了,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,泛着细碎的光,我走到窗边,看见他的车已经不在那里,街对面空荡荡的,只有积水映着逐渐明亮的天空。
手机又亮了一下,我没有去看。
蛋糕吃了一半,剩下的放回冰箱,糖罐已经填满,在厨房的灯光下晶莹剔透,我拧紧盖子,把它放回原处。
傍晚时分,天空彻底放晴,西边的云被染成淡淡的橘粉色,我洗了早上留下的咖啡杯,擦干了,放回橱柜,桌面上那圈水渍已经干了,几乎看不见痕迹。
窗外的槐树滴着水,每一滴都映着渐暗的天光,我站在窗前,直到路灯一盏盏亮起,在潮湿的街道上投下长长的、颤动的光影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,我又看了一眼。
那条未读消息还躺在那里,只有一个字: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