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第一次看见那头大象,是在一个雨夜。
不是真的象,当然不是,是屋顶的阴影,被雨水浸透后膨胀、变形,在昏黄的路灯光里凝成沉甸甸的一团,压在阁楼倾斜的天花板上,雨声太响,像无数细小的蹄脚在瓦片上奔跑,她蜷在床角,盯着那片不断加深的阴影,觉得自己的肋骨在随着每一次呼吸,轻轻刮擦着胸腔的内壁,有点疼,更多的是空,一种被缓慢填满又同时被掏空的错觉。
白天,那阴影会退去,缩成一道寻常的梁木的痕迹,但她知道它在那里,就像知道隔壁房间,那个男人的存在,他们合租这栋老屋,分享厨房的锈水龙头和浴室里总是滑腻的肥皂,交谈很少,必要的,简短的,音节像石子投入深井,连回音都吝啬,可他的气息无处不在:剃须膏清冽的薄荷味滞留在清晨的走廊,穿过门缝;深夜归来的脚步,沉而稳,踏在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,每一步都让她脚心发麻;偶尔,水声会从他那边的浴室传来,持续得比她预想的要久,水汽会悄悄漫溢,带着一种陌生的、干净的皂角体温,濡湿她这边的空气。

她开始失眠,夜晚变得粘稠而富有弹性,她听着屋顶的寂静——雨停后,那种寂静更庞大,更具体,仿佛在酝酿下一次的倾泻,她会听见他房门极轻的“咔哒”声,不是出去,只是去厨房倒水,她能想象玻璃杯与流理台接触时那一声克制的轻响,能想象水流如何注入杯中,如何被他握在掌心,喉结如何滑动,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单的边缘,捻得发烫,身体深处,某个地方,微微地、持续地抽紧,像有一根极细的丝线,系在看不见的轴上,被隔壁那些微小的动静,一下,一下,若有若无地牵拉。
某个午后,她在厨房遇见他,阳光斜射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舞蹈,他刚洗过头,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,水珠顺着脖颈的线条,滑进棉质T恤的领口,她正在倒一杯水,手一颤,水溢了出来,沿着台面流下,滴在她的脚背上,冰凉的一激,他递过来一块抹布,手指短暂地相触,他的指尖有刚碰过冷水的那种微湿的凉,而她自己的,滚烫,那一瞬间,屋顶的阴影似乎挪移到了厨房的天花板,巨大,安静,带着毛糙的质感,压迫着她的视线上方,她几乎能闻到那种想象中的、热烘烘的动物体味,混杂着青草与尘土。
“谢谢。”她的声音干涩。
他点了点头,没说话,眼神在她被水溅湿的脚背上停留了半秒,也许没有半秒,只是她的错觉,但那目光的轨迹,像一道灼热的细痕,从脚背蜿蜒而上,掠过小腿的弧线,隐没在裙摆的阴影里,她的小腿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了,皮肤泛起细小的颗粒,空气忽然变得稀薄,阳光里的灰尘舞动得更疯狂了。
夜晚的张力开始升级,屋顶的阴影不再安分,它似乎在呼吸,随着她的呼吸一同起伏,当她侧耳倾听隔壁的寂静时,会觉得那寂静是活的,是有厚度的,像一层温暖的绒毯,覆盖着某种正在涌动的、低沉的声音,有时是床垫细微的呻吟,有时只是翻身时衣料的摩擦,这些声音被墙壁过滤后,变得模糊而暧昧,反而在她脑海里勾勒出无比清晰的画面,她的掌心开始出汗,贴着冰凉的床单,留下潮湿的印子,身体里那根丝线越抽越紧,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渴望,渴望一个确凿的声响,一次打破这黏稠平衡的撞击,或者,仅仅是隔壁的门把手,向下转动的声音。
她开始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,梦里没有具体的人形,只有温度、重量和压迫感,像在深水里下坠,又被温暖的水流托举;像被厚重的天鹅绒包裹,无法动弹,却奇异地感到安全,醒来时,心跳如鼓,睡衣紧贴着汗湿的皮肤,喉咙发干,阁楼的斜窗透进灰蒙蒙的晨光,屋顶的阴影在那一刻无比清晰,轮廓分明,像一头巨兽温顺的脊背,匍匐在她的头顶,与她共享这狭小空间的体温和心跳。
一个闷热的、没有风的夜晚,她冲了凉,水比平时凉一些,激得皮肤一阵颤栗,回到房间,却觉得更热,空气凝滞,像胶体,她推开那扇小小的气窗,渴望一丝流动的风,却只迎来更沉滞的夜气,隔壁没有任何声音,太安静了,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鼓噪的声音。
她做了一个决定,一个轻飘飘的、仿佛没有重量的决定,她走到门边,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,金属的寒意沁入掌心,她站着,很久,听着自己雷鸣般的心跳,听着屋顶那头沉默的大象是否也在移动它的巨足,走廊另一端的门,就在那里,隔着不过十步的距离,却又像隔着一片需要泅渡的、黑暗的海洋。
她转动了门把手。
门轴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、叹息般的声响,在浓得化不开的寂静里,却清晰得像一道裂帛,走廊沉浸在黑暗里,只有尽头那扇窗,透进一点城市永不彻底安眠的、模糊的微光,光晕勾勒出对面那扇门的轮廓,深色的木头,黄铜的门把手微微发亮。
她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,一步一步,向那片光晕走去,脚底传来木纹粗糙的触感,细微的灰尘沾上脚心,她能感觉到自己裸露的小腿在空气中划过的轨迹,能感觉到棉质睡裙下摆随着步伐极其轻微的晃动,摩擦着皮肤,每靠近一步,胸腔里的空洞感就扩大一分,但同时,又有一种滚烫的、实质的东西,从腹部深处升腾起来,试图填满它,那根绷了太久的丝线,已经紧到了极限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。
就在她的指尖,即将触碰到那冰凉黄铜把手的瞬间——
阁楼的屋顶,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、缓慢的“咯吱”。
像是古老的梁木在承受无法言说的重量时,终于发出的一声妥协的呻吟,又像是什么巨大而柔软的东西,在黑暗中,极其小心地,挪动了一下它的身躯。
她的动作凝固了,指尖悬停在离金属表面不到一厘米的空气中,能感受到那非生命体散发出的微弱寒意,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奔流,全部涌向耳朵,去捕捉那声响之后更深的寂静,隔壁的门后,依然没有任何动静,仿佛那里面空无一人,又仿佛里面的人,也正屏住呼吸,在等待。
等待她的指尖落下。
还是等待屋顶的第二次声响?
她抬起头,虽然什么也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,那头大象,就在那里,在单薄的木板和瓦片之上,在浓稠的夜色里,它投下的阴影,此刻正笼罩着这条狭窄的走廊,笼罩着这两扇相对的门,笼罩着她抬起的手,和那扇沉默的、通往未知温度的门扉。
时间被拉长了,稀释了,每一秒都像一个缓慢膨胀的气泡,包裹着越来越浓的、令人窒息的热度,和一种近乎晕眩的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