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三点的光线

下午三点,阳光正好斜过窗台,我坐在沙发边缘,看着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,空调发出均匀的嗡鸣,冰箱在厨房里突然启动,又安静下去,我数着这些声音,像在数自己的呼吸。

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,又停下,指甲边缘有根倒刺,我小心地撕开,一点点疼痛,然后渗出血珠,含进嘴里,铁锈味在舌尖化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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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机屏幕暗了又亮,没有新消息。

我起身去倒水,玻璃杯在手中转了三圈,水是早晨烧的,已经凉透,喝下去的时候,喉咙动了动,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
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。

我放下杯子,杯底与桌面碰撞,发出清脆的响声,脚步声靠近,不紧不慢,我重新坐回沙发,拿起茶几上的杂志,翻到某一页,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。

“在看书?”

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我没有回头,只是嗯了一声,视线落在杂志的某行字上,但那些字母没有组成任何意义。

他在我旁边坐下,沙发凹陷下去,距离刚好是一个人的宽度,我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,混着一点室外的热气,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,节奏和我刚才敲扶手时一模一样。

“今天很热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我翻过一页。

沉默像水一样漫开,空调还在嗡鸣,但空气似乎变稠了,我的后颈开始发烫,不知道是因为阳光移过来了,还是别的什么,我调整坐姿,把头发拨到一侧肩膀。

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,他看了一眼,没有回复,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,这个动作让我抬起眼睛,我们的视线短暂相遇,又各自移开。

“要喝点什么吗?”我问。

“不用。”

我又拿起水杯,发现已经空了,手指在杯壁上留下模糊的指纹,他伸手过来,拿走杯子,起身去厨房,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,水流冲击玻璃杯壁,他走回来,把装满水的杯子放回我面前。
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
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,在茶几上形成一个小小的圆,我用指尖抹开那个圆,水迹在木纹上蔓延,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手指上,停留的时间比礼貌允许的稍长一秒。

杂志从膝盖滑落,掉在地板上,我们同时弯腰去捡,手指几乎碰到一起,我迅速收回手,他捡起杂志,轻轻放回茶几,这个过程中,他的小指擦过我的手背,很轻,像羽毛掠过,也可能根本没有碰到,但那个位置的皮肤突然变得异常敏感。

我站起来,说要去洗个脸。

洗手间的镜子映出我的脸,脸颊有些红,眼睛比平时亮,我用冷水拍打脸颊,水珠顺着下巴滴进衣领,布料贴在皮肤上,凉意慢慢扩散。

回到客厅时,他站在窗边,背对着我,阳光勾勒出他的轮廓,衬衫边缘透出光,他听见我的脚步声,但没有转身。

“云在动。”他说。

我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,保持着一只手臂的距离,窗外,大片的云正缓慢地飘过楼顶,我们就这样站着,看云,看光线的变化,看楼下偶尔经过的行人,谁也没有说话。

他的手臂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弯曲,我的手臂也垂着,如果我们都向中间移动一寸,小指就会碰到一起,这个念头突然出现,清晰得让我屏住呼吸。

我没有动。

他也没有。

但空气变了,我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,在胸腔里敲出轻微的震动,喉咙发干,我吞咽了一下,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。

一片云遮住了太阳,房间突然暗下来,阴影笼罩我们,像一层薄纱,在昏暗的光线里,所有的轮廓都变得柔和,距离感也模糊了,我微微侧过头,发现他也在看我。

目光相遇的瞬间,时间似乎停滞了,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很深,我能在其中看见自己的倒影,我的嘴唇动了动,但没有发出声音,他向前倾身,只是一点点,几乎难以察觉。

电话铃响了。

尖锐的声音划破寂静,我们都愣了一下,然后同时后退一步,他转身去接电话,我走到沙发边坐下,手指紧紧抓住抱枕的边缘。

“喂?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。

我听着他简短的对话,眼睛盯着地板上的某块木纹,阳光重新从云后出来,房间又亮了,刚才的昏暗像一场梦,醒来后只留下不真实的余温。

他挂断电话,走回来。“公司有点事。”
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。

他拿起外套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“明天……”

“明天我要出门。”我说得太快,声音有些紧。

他点点头,没有问去哪里,门打开,又关上,钥匙转动的声音传来,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。

我独自坐在沙发上,看着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,空调还在嗡鸣,冰箱又启动了一次,我拿起水杯,喝了一大口,水已经变得温热。

茶几上,他的手机忘了拿。

黑色的屏幕映出天花板的倒影,我盯着它看了很久,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又松开,最终,我没有碰它,只是继续坐着,等待光线继续移动,等待这个漫长的午后慢慢过去。

窗外的云还在飘,不急不缓,像什么都未曾发生,也像什么都已经发生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