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三点的光线

下午三点,阳光斜斜地切进客厅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,我坐在沙发边缘,刚好在光与影的交界处,左手被晒得发烫,右手却还留在阴凉里,空调的嗡鸣声填满了房间,茶几上那杯水已经很久没动过,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。

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,是林薇发来的消息:“晚上老地方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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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立刻回,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,最终只是把手机反扣在沙发上,布艺沙发的纹理硌着手心,有些粗糙,我盯着地板上的光斑,看灰尘在光束里缓慢地旋转、沉降。

上周也是这个时候,我在厨房切水果,刀锋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而清脆,他从身后走过来,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儿,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空气传来,很近,近到能闻到他衬衫上洗衣液的味道,混着一点淡淡的、属于他自己的气息,我的手停住了,刀悬在半空,时间好像被拉长了,长得能听见冰箱的压缩机启动的声音,能数清自己呼吸的间隔。

然后他伸手,从我手里接过刀。“我来吧。”他说。

就这么简单,可我的手指在他触碰的瞬间微微发麻,像被静电轻轻刺了一下,我退到一旁,靠在料理台边缘,看他熟练地把芒果切成整齐的小块,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,在他侧脸上投下细长的影子,我想说点什么,谢谢”,或者“切得真好”,但最终只是沉默地看着,喉咙有些干。
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,我翻过来看,还是林薇:“七点?”

我回了个“好”字,发送前犹豫了一下,又加了个句号。

起身去倒水时,膝盖撞到了茶几边缘,不重,但足够让我倒吸一口气,疼痛是尖锐的,清晰的,反而让人清醒,我揉着膝盖,走到窗边,楼下小区的花园里,有个孩子在追泡泡,跑起来时头发飞扬,母亲坐在长椅上看着,偶尔抬手示意他小心。

我想起上个月在电影院,黑暗里,他的手臂偶尔会碰到我的,第一次是无意的,我们都迅速挪开了,第二次,第三次……到电影快结束时,那种触碰停留的时间变长了,屏幕上正在放片尾字幕,灯光还没亮起,我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,稳定而持续,我没有动,他也没有,我们在黑暗里维持着这个微小的接触,直到灯光骤然亮起,像被惊醒般同时收回手。

走出影院时,夜风很凉,他问:“冷吗?”我说还好,其实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,他脱下外套递过来,我没接。“真的不用。”我说,声音比预想的要轻,他也没坚持,只是把外套搭在手臂上,我们并排走着,中间隔着大约二十公分的距离,那二十公分像一道看不见的沟壑,里面填满了想说又没说的话。

水杯又满了,我关掉水龙头,看着水从杯口微微凸起,形成一道颤巍巍的弧面,小心地端到嘴边,喝了一小口,水温刚好,不冷不热。

上周五加班到很晚,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,日光灯发出持续的、低微的电流声,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,手机亮了,是他的消息:“还在公司?”我说是,他说:“我也刚下班,顺路送你?”

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,收音机调在某个音乐频道,音量很低,低到几乎听不清旋律,只留下节奏的骨架,等红灯时,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,和着那几乎听不见的节拍,我看向窗外,街灯一盏盏向后滑去,在车窗上拉出流动的光带。

“累了?”他问。

“有点。”我说,仍然看着窗外。

“后座有毯子,要是冷的话。”

我没去拿毯子,只是把外套裹紧了些,车继续向前开,沉默在车厢里蔓延,但并不让人难受,那是一种奇怪的舒适,像两个人都暂时卸下了什么,允许自己只是存在,不必填补每一秒空白。

快到小区时,他放缓了车速。“就停门口吧,”我说,“里面不好调头。”

车停了,我解开安全带,金属扣弹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。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
“不客气。”他顿了顿,“周末愉快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我推开车门,夜风涌进来,走了几步,回头时,车还停在那里,昏暗的路灯光线下,看不清驾驶座的人,我抬手挥了挥,不知道他是否看见,然后车灯亮起,缓缓驶离。

现在,我站在窗边,水杯已经半空,楼下的孩子和母亲都不见了,花园空荡荡的,只有秋千在微风里轻轻晃动,阳光开始偏移,那道明晃晃的分界线已经挪到了沙发另一端。

手机屏幕又亮了,这次不是林薇。

“芒果买多了,”他的消息说,“明天带些给你?”

我盯着这行字,客厅里很安静,空调还在嗡鸣,水珠还在杯壁上凝结、滑落,手指在屏幕上悬停,抬起,又落下,最终没有回复,也没有不回复,只是把手机放在窗台上,转身去厨房,打开冰箱,看着里面整齐排列的食物,冷气扑面而来,手臂上的汗毛立了起来。

冰箱的灯很亮,照亮了每一格储物架,我看了很久,直到冷气让指尖开始发凉,才轻轻关上门,厨房重新陷入午后慵懒的光线里,窗台上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,最终变成一片黑色镜面,映出窗外逐渐西斜的太阳,和站在厨房中央的、模糊的我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