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窗户开着,雨后的空气湿漉漉地挤进来,带着泥土和远处割草机的味道,我擦着那只怎么也擦不亮的水晶杯,指尖能感觉到杯壁上细微的、几乎不可察的划痕,水槽里的水声单调,盖过了客厅电视里模糊的新闻播报声,那些音节连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,像远处持续不断的蜂鸣。

“……据悉,该引擎的测试数据存在长期、系统性的……” 一个词,像一颗小石子,忽然清晰地跳了出来,击穿了那片嗡嗡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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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手指停住了,水顺着杯壁流下来,凉意漫过虎口。

是他昨晚在书房,对着发光的屏幕,用那种混合着疲惫与某种奇异兴奋的语气提起过的词,他说了很久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眼睛里有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光,像深夜海面上遥远的灯塔,亮得有些孤绝,我听不懂那些技术参数和行业黑话,只记得他最后靠回椅背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说了一句:“……这下,水要浑了。”

水要浑了,我那时正给他端去一杯热牛奶,听到这话,只是把杯子轻轻放在桌角,没问,牛奶表面结起的那层薄薄的膜,在台灯光下微微皱起来,又慢慢平复,他没喝。

现在,这个词从电视里冷冰冰地播报出来,裹挟着“丑闻”、“造假”、“信任危机”这些沉重的字眼,砸在这个平静的午后,水槽里的水不知何时已经溢了出来,漫过边缘,打湿了我的袖口,我慌忙关掉龙头。

屋子里忽然静得可怕,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,一格,一格,走得那么响,那么不容置疑。

我走到客厅门口,他背对着我,坐在沙发里,身影陷进去一些,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,蓝荧荧的,有些僵硬,他没有换台,也没有动,就那么看着,新闻画面切到了工厂流水线,切到了表情严肃的发言人,切到了纷乱的股市走势图,那些跳动的数字,红的,绿的,像某种无声的喧嚣。

我该说点什么吗?问一句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件事?”,或者,像往常一样,提醒他下午该去学校接孩子了,但我的喉咙有些发紧,那些话堵在那里,轻飘飘的,没有分量,我忽然意识到,关于他工作的那部分世界,那个由数据、会议、竞争和远在千里之外的决策构成的世界,我一直是站在雾的这一端,偶尔有风把雾吹散一角,让我瞥见一点轮廓,比如他深夜未归时玄关那盏特意为他留的灯,比如他应酬后身上淡淡的烟酒气,比如他偶尔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紧的眉头,更多的时候,我只是在雾的这边,准备好干燥的毛巾,温热的饭菜,和一种不过问的安静。

现在,雾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,火光冲天,连我这边都能看到灼热的亮光,感受到那股迫人的热浪。

他忽然动了一下,拿起茶几上的烟盒,抽出一支,叼在嘴上,打火机“咔哒”响了几声,才冒出火苗,他吸了一口,烟雾缓缓升腾,将他笼罩得有些模糊,这个动作本身没什么,他偶尔会抽,但此刻,那点火光,那缕烟雾,在昏暗的客厅里,显得那么突兀,像一种无声的、紧绷的宣泄。

我退回厨房,靠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,袖口湿漉漉地贴着皮肤,很不舒服,我该去换一件衣服,但我没动,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,听着客厅里的动静,电视被关掉了,突如其来的寂静更加厚重,接着,是脚步声,朝书房方向去了,然后是关门声,很轻,但异常清晰。

那扇门关上了。

傍晚去接女儿时,天又阴了下来,女儿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,小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,她的世界是明亮的、具体的,充满了彩色的蜡笔和即将到来的周末野餐,我应和着她,心里却像揣着一块浸了水的海绵,沉甸甸,湿漉漉的。

回到家,书房的门依然关着,里面没有灯光透出来,也没有任何声音,我做了晚饭,都是他爱吃的菜,摆上桌时,却显得格外空旷,女儿问:“爸爸呢?”

“爸爸在忙。”我说。

“哦。”她低下头,专心对付碗里的鸡翅。

饭快吃完时,书房的门开了,他走出来,脸上带着一种过度集中精神后的虚脱感,眼白里有几缕血丝,他洗了手,沉默地坐到桌边,我给他盛了饭,我们三个人,像往常一样吃饭,只是咀嚼声和碗筷的轻碰声,在沉默中被放大了。

他吃得很慢,偶尔给女儿夹点菜,目光垂着,看着碗里的米饭,或者某一道菜的油光,我起身去厨房添汤,转身时,眼角瞥见他抬起头,目光似乎跟随着我的背影,但当我端着汤碗回来,他的视线又落回了原处,那目光里有什么?是审视?是疲惫?还是别的什么?我说不清,像隔着毛玻璃看人影,只有个模糊的动势。

晚上,哄睡了女儿,我回到卧室,他已经在床上了,背对着我这边,似乎睡着了,我躺下,关了灯,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,瞬间淹没了房间的轮廓,只有窗帘缝隙里,漏进一线极淡的、远处路灯的光。

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,这距离平常而自然,此刻却像一道无声的、柔软的鸿沟,他的呼吸声平稳,但平稳得有些刻意,我知道他没睡着。

我想起很多年前,我们刚住在一起的时候,那时他的项目遇到瓶颈,也是整晚整晚地睡不着,在阳台上抽烟,我会爬起来,走过去,不说话,只是从后面轻轻抱住他,他的背脊起初是僵硬的,然后慢慢放松,最后会转过身来,把下巴搁在我的头顶,叹息一样说:“没事。”

现在,我听着他近在咫尺的呼吸,手指在薄被下微微蜷缩了一下,我想碰碰他,哪怕只是手指轻轻掠过他的手臂,那个简单的动作,此刻却需要跨越某种无形的东西,那东西是什么?是白天新闻里冰冷的播报声?是他紧闭的书房门?还是这种突然横亘在我们之间的、关于他另一部分生活的巨大沉默?

我的指尖动了动,最终只是抓住了自己这边的被角,布料柔软而微凉。

过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真的睡着了,他的身体忽然很轻微地动了一下,翻了个身,变成了平躺,他的手,在黑暗里,迟疑地、缓慢地移动过来,碰到了我的手背,先是指尖,带着夜里的微凉,然后是整个手掌,轻轻覆盖上来。

他没有握紧,只是那样贴着,掌心温热,干燥,有一层薄薄的茧。

我没有动,也没有抽开。

我们就那样躺着,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,手叠着手,谁也没有说话,窗外的路灯,大概是被云层彻底遮住了,那一线微光也消失了,只有我们交叠的掌心下,血液在各自的脉管里流淌,温度在无声地、小心翼翼地交换。

夜晚还很长,而早晨会带来什么,我们谁也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