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手机里的那个网站
我的手指划过他留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,边缘还带着一点他掌心的温度,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来,壁纸是我们去年在海边拍的,我的头发被风吹得糊了半张脸,他笑得眼睛眯成缝,密码没换,还是我的生日。

解锁的声音很轻。
工作群、健身App、新闻推送……一切如常,直到我的拇指在浏览器图标上停顿了一下,历史记录那一栏,有个名字跳进眼睛:“黑瓜吃料正能量官网免费视频”,很长的一串,像个不合时宜的玩笑,点进去,页面很干净,甚至可以说简陋,白底黑字,排列着一些视频缩略图,封面都很寻常,风景,或者一些看似日常的生活片段,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切进来,落在我的手腕上,有点烫。
我点开了最上面一个。
没有声音,画面里是一个女人的背影,在厨房的水槽前洗东西,水龙头开得不大,水流声几乎听不见,她洗得很慢,手指划过玻璃杯的弧线,一遍,又一遍,镜头就固定在那里,看着她的肩膀,她微微低下的脖颈,一缕头发滑下来,她也没去拨,看了快一分钟,什么也没发生,只有那种缓慢的,几乎凝滞的节奏,我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。
这不是我想象中的任何样子,没有喧嚣,没有直白的表达,甚至没有任何明确的指向,可那种专注的、旁若无人的凝视感,透过屏幕,沉甸甸地压过来,她擦干一个杯子,放在沥水架上,发出轻微的“咔”一声,就在我以为结束时,她的手忽然在水槽边缘停住了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不锈钢的边缘,很久,然后画面黑了。
我按熄了屏幕,客厅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运转声,刚才那几分钟,像一阵闷热无风的风,刮过去,什么也没带走,却留下了一身黏腻的汗意,我起身去倒水,玻璃杯握在手里,凉意顺着掌心爬上来,我学着视频里的样子,慢慢地转着杯子,我想起有时候,他在书房待到很晚,我推门进去,他只说在查资料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也是这种安静的、出神的表情。
下午他发来信息,说晚上不回来吃饭,我回了个“好”,放下手机,那个白色的简陋网页,却像视网膜上残留的光斑,晃在那里,黄昏的光线给家具都镀上一层毛边,屋子里格外静,我又拿起了他的手机。
这次点开了列表里靠下的一个,场景像是在一间旧书房,有个女人坐在窗边的躺椅里看书,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看不出时辰,她很久才翻一页,目光有时落在书页上,有时飘向窗外,空茫茫的,镜头偶尔会极慢地推近,近到能看见她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,看见她无意识地将书页一角卷起,又抚平,背景里有极远处隐约的车流声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,她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,食指轻轻敲着自己的膝盖,一下,两下,然后停住,像是忽然意识到这个动作,整个手臂都微微僵了一下。
我关掉了视频,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不是厌恶,也不是愤怒,更像是一种……失重感,这些视频在“看”什么?或者说,他在通过这些“看”什么?不是身体,不是情节,是那些停顿的瞬间,走神的片刻,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动作,一种彻底的、沉默的“在场”,这比任何直白的画面更让我感到不安,因为它太私密了,私密到像在窥视一种毫无防备的呼吸。
晚上他回来了,带着一点倦意,扯松领带,问我吃了没,我说吃了,他走过来,很自然地想碰碰我的脸,我恰好转身去拿遥控器,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,落下去,拍了拍沙发靠背。“今天有点累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我调着电视,一个个频道跳过去,光影在我们脸上明明灭灭,新闻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,我忽然问:“你最近……常看些什么?”
“嗯?”他靠在沙发里,闭着眼,“就那些,财经,科技,偶尔看看球。”
“哦。”我盯着电视屏幕,“有没有看过一些……很安静的?没什么声音的?”
他睁开眼,看了我一下,笑了笑:“怎么问这个?纪录片吗?有时候会看看。”
“不是纪录片。”我说,声音比预想的要干涩一点,“…很日常的,可能一个人在房间里,什么也不做的那种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,空气里只有电视广告喧闹的声音。“怎么想起看那些?”他问,语气很平常,听不出什么。
“随便问问。”我按灭了电视,喧闹戛然而止,寂静猛地扑回来,显得刚才的对话格外突兀,他没再追问,起身说先去洗澡,水声响起来,我坐在逐渐浓稠的黑暗里,手指抠着沙发粗糙的织物表面,我后悔提起,又觉得如鲠在喉,那是一种奇怪的角力,我和那些沉默的视频之间,和那个我未曾了解的他之间。
深夜,我背对着他躺下,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,我睁着眼,看着窗帘缝隙外一点朦胧的路灯光,身体很累,意识却清醒得可怕,那些无声的画面一帧帧闪回:女人摩挲水槽边缘的指尖,敲着膝盖又突然停住的手指,望向窗外空茫的眼神……这些画面忽然和我自己重叠起来,我想起自己有时在浴室镜子前发呆,想起等他晚归时无意识绕着电话线的动作,想起很多个连自己都心不在焉的瞬间。
我极轻地转过身,他睡着了,眉头微微蹙着,像在梦里还想着什么难题,我看了他很久,非常缓慢地,伸出手指,在离他脸颊还有几厘米的空中,虚虚地沿着他眉骨的轮廓,划了一下,没有碰到,他动也没动。
那一夜我睡得很浅,断断续续地做梦,梦里没有情节,只有一些缓慢移动的视角,看着空房间,看着静止的物体,看着光线一寸寸爬过地板。
第二天是周末,他难得没有安排,说天气好,去郊外走走吧,车开上环线,阳光很好,他放着一些老歌,气氛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,开到一段林荫路,他把车停在路边,说下去透透气。
树林里很安静,只有鸟叫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,我们并肩走,没什么话,走到一条小溪边,水很浅,清澈见底,缓缓流过石头,他蹲下去,拨弄了一下水,我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和低下的头。
就在那一刻,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,那个网页,那些视频,我可能不会再主动去点开,但它就在那里了,像溪水底下一块看不清纹路的石头,水流过去,表面平静如常,但你知道它就在那儿,改变了水流的触感和温度。
他撩起一点水,水珠从他指间漏下去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,他回过头,脸上带着一种很松弛的、近乎陌生的笑意,对我说:“这水真凉。”
风吹过来,我抱了抱胳膊,说:“是啊。”
我们都没动,他蹲在溪边,我站在他身后,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卵石滩上,靠得很近,中间隔着一段清晰的光带,溪水潺潺地流着,一直往前,看不出深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