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手机里有个网站叫718

浴室的水声停了,我坐在床沿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单的一角,布料被揉出细小的褶皱,又抚平,他的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,屏幕朝下,沉默地伏在木质台面上,像一只黑色的甲虫,水声持续的时候,它只是件无关紧要的日常物品,现在水声停了,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嗡鸣,那沉默的黑色方块,忽然有了重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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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知道密码,四个数字,我们的纪念日,他曾笑着把我的指纹也录进去,说“我的就是你的”,那是一种透明的姿态,像推开一扇本就敞开的门,我从未真的去推开过,信任不需要检验,检验本身就像一种背叛,可此刻,那扇门虚掩着,门缝里漏出一点我未曾想象过的光,带着灼人的温度。

脚步声在浴室门口响起,带着湿漉漉的水汽,他擦着头发走出来,发梢滴下的水珠在锁骨处停留一瞬,没入棉质T恤的领口。“帮我看看明早会议是几点?手机在床头。”他的声音很自然,混着沐浴露清爽的柑橘气息,他走向衣柜,背对着我,拉开抽屉寻找明天要穿的衬衫。

“好。”我的声音听起来应该很正常。

拿起手机,屏幕冰凉,边缘圆滑,指尖按下那四个数字,锁屏应声而开,是熟悉的壁纸,我们一起在海边拍的,我的笑被夕阳镀了金边,我点开日历,找到明天的日程,九点半,任务完成了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应该按熄它,放回原处,像往常一样。

可我没有。

拇指似乎有自己的意志,轻轻向上一划,最近使用的应用列表像受惊的鱼群,倏然展开,几个工作软件,社交应用,音乐播放器,我看到了那个名字,夹杂在其中,显得突兀又扎眼,一个简单的数字组合,像某种接头暗号,又像一道简陋的门牌:718

我的心跳,漏了一拍,不是惊惶,更像是在空旷的楼梯上踩空了一级,脚下蓦然一虚,我知道那是什么,不是从他那里知道的,是从办公室茶水间压低的笑谈里,从网络角落飘过的碎片信息中,拼凑出的模糊印象,一个名字,一个代号,一片传闻中暗流涌动的深水区,那里有真真假假的碎片,有被曝光的私密,有隔着屏幕的审判与窥探,那是“瓜”,是“料”,是粘稠的、带着腥气的热闹。

他怎么会在这里?

衣柜门合上的轻响让我指尖一颤,我迅速退出,按熄屏幕,将手机放回原处,位置、角度,都和拿起前一模一样,他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走过来,搭在椅背上。“几点?”

“九点半。”我说,甚至抬起眼对他笑了笑,嘴角肌肉的牵动,自然得让我自己都感到一丝寒意。

“嗯,那还能多睡会儿。”他凑过来,带着潮湿的热气,吻了吻我的额角,那气息包裹过来,是熟悉的、令人安心的味道,可我的皮肤,被他嘴唇触碰的那一小块皮肤,却像过了电,细微地麻了一下,刚才屏幕上的那串数字,那黑色的“718”,似乎透过我的眼睛,烙在了视网膜上,此刻正漂浮在我与他之间狭窄的空气里。

夜里,他呼吸平稳悠长,我睁着眼,看窗帘缝隙外漏进来的、城市永不彻底安眠的微光,身体很疲惫,意识却清醒得可怕,那个网站的名字,像一颗不小心吞下的硬核,硌在胸腔某处,不上不下,我想起他最近一些心不在焉的时刻,对着手机微微蹙起的眉头,迅速翻转屏幕的动作——当时我只以为是工作烦心,一些碎片被那串数字串联起来,呈现出模糊却令人不安的形状。

他是在看别人的“瓜”,还是在担忧自己的什么会被抛上去?我们之间,有什么是经得起那样曝晒和审视的吗?那些只有我们知道的、昏暗房间里的低语,汗水濡湿鬓角的时刻,毫无保留的脆弱与交付……这些,如果变成文字、变成图片、变成供人咀嚼的“料”,会是什么样子?一股冰冷的恶心感,缓慢地从胃里爬上来。

第二天是周六,他在书房处理一些工作邮件,阳光很好,透过阳台洒进来,我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晾起,水珠从衬衫的袖口滴落,在瓷砖上洇开深色的圆点,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,我们一起吃午饭,聊起下午要不要去看场电影,对话流畅,偶尔有笑声。

可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,当他递给我汤勺,当我们的手指在餐桌上无意间靠近,我会突然想起那个黑色的图标,它成了一个透明的屏障,我看他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轮廓熟悉,细节模糊。

下午,他说想打个盹,客厅里又只剩下我,和他的手机——这次他带进了卧室,那扇“门”关上了,我本该松一口气,可那种被隔绝在外的感觉,反而更清晰地啃噬着我,我在客厅慢慢踱步,从书架走到窗边,再走回来,指尖划过书脊,触感粗糙,我忽然很想知道,那扇门后到底是什么,不是具体的内容,而是那种……吸引力,是什么,会让他在那个寻常的、有着阳光和我的周末午后,选择走入那片晦暗的、由他人隐私构筑的丛林?

我拿起自己的手机,指尖在搜索框悬停,打下那三个数字,只需要一秒,我知道,一旦按下,我看到的将不是一个简单的网站,而是他选择投去目光的那个世界的一角,我也会变成窥探者,和他一样?还是更卑劣?因为我窥探的,是他的窥探。

呼吸变得有些浅,胸口发紧。

最终,我删掉了那三个数字,没有按下搜索键,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沙发上,走到阳台,风很大,吹得晾晒的床单鼓荡起来,像一片巨大的、挣扎的帆,阳光刺眼,我眯起眼睛,看着楼下街道上如玩具车般移动的车辆,行人小如蚁。

晚上,我们依偎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,光影在我们脸上明明灭灭,他的手臂环着我的肩膀,体温透过衣料传来,很暖和,电影里的人在说话,在笑,在争吵,我的头靠在他肩上,能闻到他衣领上淡淡的、我们的洗衣液的味道,一种平静的、日常的亲密。

当片尾字幕升起,房间陷入短暂的昏暗与寂静时,他忽然轻声说:“今天下午,没睡好。”

“嗯?”我应了一声,声音有些懒。

“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。”他顿了顿,手臂微微收紧了些,“梦见……好像丢了很重要的东西,一直在找。”

我没有问丢了什么,他也没有再说。

屏幕的光彻底暗下去,只剩下窗外城市的灯火,作为背景,无声闪烁,我的脸颊贴着他的肩膀,隔着一层棉布,能感受到其下骨骼的硬度与生命的温度,那个黑色的图标,那串数字,此刻似乎退到了很远的地方,模糊成一个黯淡的斑点。

但我知道,它就在那里,像一粒沙子,落进了我们之间这片看似平静的湖,你看不见它,可它存在着,或许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搅动里,重新磨痛什么。

我闭上眼,他的呼吸就在耳边,平稳,悠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