浴室的水声停了,我坐在床边,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屏幕,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一跳一跳的,他的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,屏幕朝下,像一块沉默的黑色石头。
我知道密码,他也知道我知道,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信任,薄薄一层,像覆在温水上的油膜。

水声停了有一会儿了,吹风机没响,他大概在擦头发,用那条深灰色的毛巾,我的指尖在膝盖上蜷了蜷,又松开,视线落回自己亮着的屏幕,上面是无关紧要的社交动态,可我的余光,那片余光,它有自己的意志,牢牢地粘在那块黑色石头上。
心里有个很轻的声音,像鞋底蹭过细沙:看看。
就一下,也许什么都没有,也许只是我多心了,最近他回消息时,总把屏幕侧过去一点点;也许只是我太累了,才会觉得他深夜对着手机时,肩膀的线条有些僵硬,那个叫“51fun”的论坛,我是在他浏览器的历史记录边缘瞥见的,只一眼,像被烫到似的移开了,后来再没找到,可能是我记错了名字,可能只是个普通的资讯站。
吹风机的声音终于响起来,嗡嗡的,填满了房间,那噪音给了我一种奇异的掩护,我伸出手,指尖冰凉,触到他的手机背面,很凉,我把它翻过来,屏幕漆黑,映出我模糊的、有些失真的脸。
克制,我把手机放回原处,摆成原来的角度,分毫不差,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,撩开一点窗帘,楼下路灯的光是昏黄的,圈住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,刚才下过雨吗?我都没察觉,心跳得有些重,一下,一下,撞着肋骨,我在怕什么?怕看到不该看的,还是怕什么都看不到,坐实了自己的庸人自扰?
水声彻底停了,脚步声靠近卧室门,我松开窗帘,转过身,脸上已经准备好一个很淡的、有些困倦的笑,他走进来,头发还湿着,身上带着沐浴露清爽又陌生的香气,他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:“还不睡?”
“就睡了。”我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。
他拿起他的手机,很自然地解锁,拇指划了几下,屏幕的光映亮他的下巴,他的神情很专注,嘴角甚至有一丝极淡的、我读不懂的放松,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,侧过身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按。
松动,那点“读不懂”像一根极细的刺,扎进了我心里某个原本平滑的地方,刚才压下去的那个念头,带着加倍的重量回来了,不是怀疑,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黏稠的东西,拽着我的胃往下沉,我想知道,我必须知道,那个瞬间,理由已经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“知道”这个动作本身。
“帮我倒杯水好吗?”我听见自己说,声音有点干。
他抬头:“嗯?哦,好。”他放下手机,屏幕还亮着,朝下扣在床单上,起身出去了。
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那块发着微光的屏幕,嗡嗡的吹风机噪音从客厅传来,显得遥远,我盯着那一点光,它透过深色的床单布料,渗出一种暖昧的、邀请似的晕,我的呼吸变轻了,手脚却像灌了铅,我走过去,非常慢,指尖碰到手机边缘,温的,还残留他掌心的温度,我把它翻过来。
屏幕上是某个聊天界面,最上面一行是群名,我没看清,只捕捉到几个零散的、跳脱的字眼,夹杂着意义不明的数字和字母缩写,最新一条消息是张图片缩略图,模糊一片,下面跟着一串快速的、起哄似的回复。
血液轰地一下冲上耳朵,把吹风机的声音都盖了过去,可同时,一种冰冷的清明又攫住了我,我看不清,那些字太小,太密,像一群蠕动的黑点,我想放大,手指悬在屏幕上,颤抖着,只需要点一下。
后悔,就在指尖几乎要落下的瞬间,客厅的脚步声折返,我像被火燎到,猛地将手机扣回原处,力度没控制好,发出“咔”一声轻响,我迅速退回到窗边原来的位置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撞得生疼,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。
他端着水杯进来,递给我:“温的。”
我接过来,喝了一口,水是温的,划过喉咙却像冰碴。“谢谢。”我不敢看他的眼睛,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。
他重新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,似乎没发现异样,随手按熄了屏幕,房间陷入更深的昏暗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躺了下来。
我放下杯子,在他身边躺下,背对着他,黑暗中,感官被无限放大,我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,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的热量,能闻到那清爽又陌生的沐浴露香气,可我们之间,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、透明的玻璃,玻璃那边,是他和那个闪烁的、充满缩略语和模糊图片的世界;玻璃这边,是我和我的心跳,以及那未曾真正看清、却已足够灼伤视网膜的模糊印象。
他动了动,手臂习惯性地伸过来,搭在我的腰上,很轻,往常我会顺势靠过去,或者握住他的手,现在,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他的手掌温热,隔着睡衣布料贴在我的皮肤上,那温度让我想起他手机的余温。
我没有动,也没有推开。
沉默在黑暗里蔓延,长得像没有尽头,窗外的路灯大概熄了,房间里一丝光也没有,我睁着眼,看着眼前虚无的黑暗,那黑暗里,渐渐浮现出一些闪烁的光斑,像他手机屏幕上那些看不真切的字,又像我自己混乱思绪的投射。
他的呼吸变得悠长,似乎睡着了,搭在我腰上的手,也彻底放松了重量。
我极慢、极慢地,吸了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来,身体依旧僵硬着,维持着一个并不舒服的姿势,腰际传来的温度和重量如此具体,具体得让人感到一种尖锐的讽刺。
夜晚还很长,我知道我今晚大概睡不着了,但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,我们会像往常一样互道早安,吃早餐,谈论天气或新闻,那杯水放在床头柜上,水面早已平静,映不出任何东西。
而我,会继续躺在这片熟悉的黑暗里,听着身边熟悉的呼吸声,想着那个我从未真正进入、却已永远无法视而不见的入口,它就在那里,不在他的手机里,也许,从来就在我的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