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只是不小心点开了那个网站

屏幕的光在凌晨三点显得格外刺眼,我蜷在沙发角落,膝盖抵着胸口,脚趾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起绒的布料,手机微微发烫,像一块握得太久的暖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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浴室的水声停了,我迅速按灭屏幕,把它塞进靠垫缝隙里,屏幕暗下去的瞬间,那行小字还在视网膜上残留着——“按关系状态分类:地下、前任、多人……”

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,我抓起手边翻到一半的杂志,视线黏在某个香水广告上,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,他在我身边坐下,带着潮湿的沐浴露气味,是雪松混着一点薄荷,很干净的味道,沙发陷下去一块,我的身体跟着微微倾斜,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。

“还不睡?”他的声音带着倦意,手指穿过半干的头发。

“就快了。”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,杂志页角被我捏出了一道细褶。

他伸手关掉落地灯,黑暗瞬间涌进来,我的眼睛适应了几秒,才看清窗外远处楼宇零星的光点,他躺下了,背对着我,被子拉至肩头,这是我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——各自占据床或沙发的一端,留出恰到好处的、不会偶然触碰的距离。

我又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,然后极其缓慢地,从靠垫下摸出手机,亮度调到最低,蓝光微弱地映着我的下巴,我解锁,那个网页还开着。

手指悬在屏幕上,往下滑。

“同事/上下级”分类下,最新一条的发布时间是二十分钟前,标题只有几个字:“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”,没有具体内容,只有一堆意味不明的评论:“懂的都懂”“办公室恋情死得快”“第二颗?玩得挺隐蔽”。

我退出,点开另一个分类:“朋友/熟人”,这里的帖子更长,更像某种破碎的日记。“昨天聚餐,他太太坐我旁边,一直给我夹菜,他全程没看我,却在桌下用膝盖碰了我的小腿三次,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”

三次,我默念这个数字,膝盖碰小腿,在桌布下面,碰第一次可能是无意,第二次是试探,第三次呢?第三次是什么?

浴室的水汽似乎还没散尽,空气有点闷,我松开一颗睡衣领口的扣子,布料摩擦过锁骨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某个夏天傍晚,学校走廊,我也曾不小心碰到某个人的手背,迅速弹开,皮肤上却像留下了看不见的印记,持续发烫了整个晚自习,那时我们十七岁,那种触碰足够让我们失眠整夜。

而现在,我们谈论触碰,需要用“膝盖”和“小腿”这样具体的部位,用“三次”这样精确的次数,躲在匿名网页的背后。

我继续往下翻,一个标题闯入视线:“发现老公的浏览记录后,我注册了账号”。

点进去,楼主写得很冷静,像在描述别人的事,她发现丈夫频繁访问这个网站,不是看,是发帖,他详细描述和其他女性的“擦边”互动——电梯里的对视持续了几秒,女同事递咖啡时指尖短暂的接触,健身房更衣室外“偶然”的等候,文字间有种奇异的兴奋,一种在安全边缘反复试探的战栗。

楼主说她没有拆穿,她也注册了账号,开始记录自己的一天:“今天在超市,收银员是个年轻男孩,他找零时,手指碰到了我的掌心,我停顿了两秒才收回手,这两秒里我在想什么?我在想,如果我把这件事发上去,会有人给我点赞吗?会有人评论说‘姐姐厉害’吗?”

“然后我回家,给老公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,他吃得很快,夸我手艺越来越好,我没有告诉他收银员的事,他也没有告诉我,他今天又发了什么新帖子。”

“我们坐在同一张餐桌两边,咀嚼着同一锅排骨,心里各自养着一片别人看不见的沼泽。”

我熄掉屏幕,黑暗这次是完整的。

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,他已经睡着了,我轻轻躺下,背对着他,中间依然隔着那段礼貌的距离,身体很累,意识却清醒得可怕,那些帖子里的句子碎片一样在脑子里回旋:衬衫的第二颗纽扣、桌布下的膝盖、收银员掌心的温度、沼泽。

我想起上周公司聚餐,我也曾不小心碰到隔壁部门那个男人的酒杯,清脆的一声响,他笑着说“没事”,抽了张纸巾擦拭杯壁,他的手指修长,关节分明,这个画面我从未对谁提起,它太小了,小到不值一提,可此刻,在这个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凌晨,这个画面突然被放大、拉近,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——他擦拭杯壁时微微用力的指节,他笑时眼角细小的纹路,他衬衫袖口卷起一道边,露出腕骨清晰的轮廓。

我翻了个身,面向他的背影,他的肩膀在昏暗的光线里起伏,安稳,遥远,我想象此刻摇醒他,说:我今天看到一个网站,上面有很多故事,你想听吗?

他会怎么回答?大概会含糊地“嗯”一声,翻个身继续睡,或者,如果他清醒着,他会皱起眉头,用那种略带困惑和谨慎的语气问:“什么网站?你怎么看那些东西?”

然后对话会滑向一个尴尬的、需要解释的方向,我需要解释我为什么点开,为什么往下翻,为什么记住那些细节,我需要解释我并没有任何意图,只是……偶然,只是失眠,只是好奇。

而解释本身,就会让这件事变得不再“偶然”。

所以我没有动,我只是看着他的背影,直到眼睛发涩,然后我再次拿起手机,这次没有解锁,黑色屏幕像一小片深潭,映出我模糊扭曲的面孔,我用指尖轻轻划过它,冰凉,光滑。

我打开浏览器历史记录,长按,删除,那个网址消失了,像从未出现过。

天快亮的时候,我迷迷糊糊睡去,做了个短促的梦,梦见自己在一片巨大的分类目录里行走,每一个标签都是一扇门,我推开一扇,里面是空的;再推开一扇,还是空的,所有的房间都亮着灯,整洁,安静,没有任何人,也没有任何故事。

醒来时,他已经起床了,厨房传来煎蛋的滋滋声,咖啡机在响,阳光透过窗帘缝隙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。

我坐起来,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起身,走向厨房,经过他身边时,他正把煎蛋装盘,头也没抬地说:“早,咖啡马上好。”

“早。”我说。

声音有些哑,他这才转头看了我一眼:“没睡好?”

“有点。”我接过他递来的咖啡杯,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,很踏实。

我们像往常一样吃早餐,聊些琐碎的事:天气,新闻,晚上要不要去买点水果,窗外的城市彻底醒了,车流声隐约传来,夜晚那些潮湿的、蔓生的念头,在日光下迅速褪色、干瘪,变得轻飘飘的,像不小心沾在衣角的灰尘,掸一掸就没了。

只是喝咖啡时,我的指尖在杯壁上多停留了几秒,我注意到这个停顿,但没有移开,阳光照在桌面上,把我的手指和杯子的影子拉得很长,它们安静地叠在一起,像一个无需解释的、小小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