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点开那个网址时,咖啡已经凉透了

屏幕的光,在下午三点的客厅里,显得有点太亮了,窗帘是我早上拉开的,忘了合上,一道光斜斜地切在地板上,能看见里面浮动的微尘,我蜷在沙发角落,膝盖抵着胸口,这个姿势让后背有点僵,指尖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划来划去,留下很快又消失的水痕。

是他先提起的,不是当面,是在手机屏幕上,一行字跳出来:“你看那个‘799’了吗?”后面跟着一个链接,我没回,过了大概十分钟,又一条:“里面有些东西,挺……真的。”句号打得规规矩矩,反而让那句话底下像藏着什么活物,在轻轻挠动。

咖啡的凉意从喉咙滑下去,一路落到胃里,沉甸甸的,我放下杯子,玻璃底碰到茶几,轻轻“嗒”一声,屋子里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,那个链接,就躺在对话框的最下面,一个短短的、蓝色的、无辜的网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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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点开了。

页面跳转得有点慢,那几秒钟里,我盯着浏览器顶端的进度条,一小格一小格地往前蹭,窗外的光好像移了一点,那道斜线爬上了沙发的扶手,绒毛在光里显得清晰又柔软,页面加载出来了,很简单的界面,甚至有点简陋,白色的底,黑色的字,一行一行,排列得密密麻麻,像一本摊开的、没有封皮的旧日记。

我往下滑。

起初是些零碎的词句,陌生的名字,缩写,日期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听隔壁的响动,模糊,但你知道那里有人,指尖在触摸屏上滑动得太快,有点发涩,我慢下来,目光停在一行描述上,很短,关于一个雨夜,一辆停在路边的车,雨刷器有规律地摆着,车里的人很久没动,没写是谁,没写后来,就停在那里。

呼吸好像也跟着停了一下,我向后靠,陷进沙发更深的角落,后背的僵硬感蔓延到肩颈,那些字,它们不尖叫,不渲染,只是平铺直叙地陈列着一些生活的碎片,一些关系的切面,有些切面很锋利,我看到一个词,“他衬衫第二颗纽扣的线松了,她盯着看了整个晚餐”,就这一句,下面没有评论,没有分析,空荡荡的。

我忽然觉得渴,伸手去拿杯子,碰到的是已经彻底失去温度的瓷壁,凉意激得我指尖一缩。

厨房传来水龙头的滴水声,嗒,嗒,嗒,很轻,但在这个下午,清晰得让人心烦,我该去关紧它,身体却没动,视线又回到屏幕上,继续往下,这次看到一段对话的截图,没头没尾,只有两三句,一句问:“你怕吗?”另一句回:“怕,但更怕一直这样。”发送时间,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
胸口那里,好像被那滴答的水声敲出了一个很小的空洞,有风丝丝地漏进去,我按灭了屏幕,黑色镜面里映出我自己的脸,模糊的,被窗外那道光割开了一半。

起来走走好了,我站起身,腿有点麻,像无数细小的针在扎,走到窗边,楼下小区的绿化带里,有个穿红衣服的小孩在追一只皮球,跑起来跌跌撞撞的,母亲跟在后面,不急不缓,很平常的下午景象,我拉上了半边窗帘,光被阻隔了一些,屋里暗了下来,屏幕再次亮起时,那光就显得有些咄咄逼人。

我又坐了回去,这次,几乎是带着一种刻意的速度,快速滑动页面,那些秘密、窥探、无法言说的关系切片,像默片一样掠过,有些让人脸颊发烫,不是源于露骨,而是那种过于确凿的、私密的细节,她记得他咖啡里放糖的精确颗数,虽然他只来过一次”,有些则让人心里发沉,像“孩子睡着后,他们在客厅坐了三个小时,一句话也没说,电视一直开着购物频道”。

我看到了一个帖子,标题只有一个日期,去年的某一天,内容也很短,是一个女人记录自己发现某个网址后的心情,她说:“像在别人的故事里,认出了自己的指纹。”

我的手指停在那个句子上方,没有点进去,屏幕的光映着我的指腹,泛着淡淡的青白色,窗外,小孩似乎摔倒了,传来隐约的、听不真切的哭声,很快又停了,母亲大概把他抱了起来。

那个空洞似乎变大了些,风在里面打着小小的旋。

我关掉了网页,清理了浏览记录,动作很慢,很仔细,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滑过眼底的那些字句也一并抹去,对话框还开着,他那两条信息悬在上面,我盯着看了一会儿,然后打字:“看了。”

发送。

几乎立刻,对话框顶端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”,那提示闪了几下,又停了,过了几秒,又闪起来,最终,他发过来一句:“嗯。”

就一个字。

我看着那个“嗯”字,看了很久,它像一个句号,又像一个入口,客厅已经完全暗下来了,只有手机屏幕这一小块光,照亮我握着它的手,和膝盖上一小片家居裤的布料,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防盗锁“嘀”一声轻响,然后世界重归寂静。

我该去开灯了,或者,去把厨房那烦人的滴水声拧紧,又或者,该做晚饭了。

但我只是坐着,在渐浓的暮色里,等着屏幕的光,自动暗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