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呼吸在喉咙深处凝滞,像一团温热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棉絮,指尖的凉意顺着脊椎一路向上爬,在颈后那片最敏感的皮肤上盘旋,然后炸开成细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颤栗,房间里只有屏幕的光,蓝幽幽的,映在她瞳孔里,像两潭深不见底的、正在缓慢结冰的湖水,那光也舔舐着她的侧脸,勾勒出下颌绷紧的线条,还有微微张开、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嘴唇。
空气变得粘稠,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,沉沉地压在她的胸口,每一次吸气都显得艰难,仿佛肺叶被无形的丝线缠绕,越收越紧,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,咚,咚,咚,沉重而紊乱,像一头困兽在试图撞破牢笼,这声音在寂静中放大,几乎盖过了耳机里传来的、那些细碎的、意义不明的窸窣和喘息,那些声音并不响亮,却像最细的针,精准地刺入耳膜,然后顺着神经蔓延,在她体内引发一阵又一阵难以言喻的痉挛。
她的目光无法从那些晃动的、失焦的影像上移开,光影交错,皮肤的颜色在劣质的像素下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苍白或暖黄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一场褪了色的默剧,可偏偏那些声音是清晰的,带着潮湿的水汽,带着压抑不住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或短促的惊叫,那些声音钻进她的脑子,搅动着一些她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过的角落,胃部开始收紧,一种混合着恶心与灼热的空虚感从深处翻涌上来,她下意识地吞咽,喉结滚动,却只尝到一片干涩。

鼠标的滚轮被她无意识地向下滑动,一下,又一下,画面一帧一帧地跳动,像快速翻动一本写满禁忌符号的书,她的指尖悬停在冰冷的鼠标按键上,微微发抖,按下去,还是关掉?这个念头像电光一样闪过,却立刻被更汹涌的潮水淹没,一种近乎自虐的冲动攥住了她——她想看得更清楚,听得更真切,想让自己彻底沉入这片由他人的隐秘和不堪构成的泥沼,仿佛只有通过这种近乎疼痛的凝视,才能确认自己此刻的存在,才能触摸到某种冰冷而尖锐的“真实”。
脸颊开始发烫,那热度来得迅猛,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,她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了,一种羞耻的红,混杂着难以启齿的兴奋,这热度与指尖、与脊背的冰凉形成了鲜明的、令人眩晕的对比,她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分割成了两部分:一部分在冰冷的理智中颤抖、抗拒;另一部分却在隐秘的灼热里下坠、沉沦,呼吸变得更加急促,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,单薄的衣料摩擦着皮肤,带来一阵阵细微的、几乎令人战栗的触感。
屏幕的光似乎更刺眼了,她眯起眼睛,瞳孔适应着那不断变幻的明暗,某些画面定格在视网膜上,即使闭上眼,那些扭曲的线条、交叠的轮廓也依然顽固地残留着,带着一种鬼魅般的生命力,她感到口干舌燥,舌根发苦,想要移开视线,脖颈却像生了锈,僵硬地维持着原来的角度,一种巨大的疲惫感袭来,不是身体的困倦,而是精神被反复拉扯、消耗后的虚脱,可在这虚脱之下,又有一股暗流在涌动,催促着她,诱惑着她,去看下一页,去听下一段。
房间里的寂静被放大了无数倍,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,听到空调送风口极其轻微的嗡鸣,甚至能听到灰尘在光线中缓缓飘落的幻听,但所有这些声音,都被耳机里那个被无限聚焦的、私密的世界所吞噬、所覆盖,那个世界与她仅隔着一层薄薄的屏幕,却又遥远得像另一个维度,她既是窥视者,又仿佛被那屏幕后的目光所审视,一种暴露在无形视线下的不安,混合着窥探他人秘密时病态的满足感,在她心中激烈地冲撞。
时间感消失了,也许只过了几分钟,也许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,她失去了对周遭一切的感知,全部的意识都被吸附在那方寸之间的光影与声响里,身体微微前倾,不自觉地靠近屏幕,仿佛那样就能穿透那层玻璃,进入那个充满原始气息和混乱张力的空间,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凉的屏幕,呼出的气息在屏幕上凝成一小片白雾,又迅速消散。
毫无预兆地,一阵强烈的反胃感猛地攫住了她,那感觉来得如此剧烈,让她不得不猛地向后仰去,靠在椅背上,大口喘着气,眼前一阵发黑,耳中的声音变得模糊、扭曲,像是从水下传来,刚刚还灼热的脸颊瞬间褪去了血色,变得一片冰凉,手指蜷缩起来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带来一丝尖锐的、确切的痛感,才勉强将她从那种即将溺毙的晕眩中拉回一点点。
她仍然没有动,没有去关掉页面,也没有摘下耳机,只是那样瘫坐着,任由那矛盾的、撕扯着她的情绪在体内奔流、冲撞,屏幕的光依旧亮着,映着她空洞的双眼,和脸上那抹尚未完全褪去、却又被新的苍白覆盖的复杂痕迹,寂静重新包裹上来,比之前更加厚重,更加令人窒息,只有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、从耳机缝隙里漏出的声音,还在持续地、固执地,叩击着这令人难堪的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