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感到喉咙深处有团温热的棉花在缓慢膨胀,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细微的刺痛,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悄然生长,试图堵住所有声音的出口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丝质床单的边缘,触感冰凉滑腻,却无法缓解掌心持续渗出的薄汗,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是浑浊的,带着午后特有的、沉甸甸的倦意,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不均的碎片,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微的裂纹,看久了,裂纹仿佛在呼吸,边缘晕开模糊的毛边。

空气里有种甜腻的、近乎腐败的气味,混合着某种香氛残留的尾调,她分辨不出那具体是什么,只觉得那气味黏稠地附着在鼻腔深处,每一次呼吸都让胸腔更沉一分,她侧过身,视线落在床尾那件随意搭着的睡袍上,真丝面料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,像某种水生生物的皮肤,她想起那触感——冰凉,顺滑,贴着肌肤时会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,像叹息。

隔壁房间传来隐约的水流声,淅淅沥沥,持续不断,那声音起初是背景里模糊的白噪音,渐渐却变得清晰起来,每一滴都敲打在耳膜上,她试图不去听,但注意力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,牢牢系在那单调的节奏上,水流声里似乎还夹杂着别的什么——也许是金属轻轻碰撞的脆响,也许是布料摩擦的沙沙声,也许只是她想象出来的,她屏住呼吸,想听得更真切些,可一旦专注,那些细微的声响又融进了水流里,只剩下空洞的、循环往复的哗啦声。

她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昏暗中伸展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涂着近乎透明的淡粉色,边缘有一点点剥落,她盯着那点不完美,忽然觉得整只手都陌生起来,指节、掌纹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,都像是别人的,一种奇异的疏离感从指尖蔓延上来,沿着手臂爬向肩颈,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后背的肌肉,床垫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下陷,发出弹簧受压的、沉闷的呻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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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些,云层大概变厚了,或者只是黄昏提前降临,房间里的阴影开始生长,从墙角、柜子底下、窗帘褶皱深处蔓延出来,像墨汁滴进清水里,缓慢而坚定地晕染,她看着那片阴影爬上地毯,爬上床脚,爬上睡袍垂落的一角,黑暗有种柔软的质感,包裹上来时并不让人恐惧,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、近乎安心的窒息感,她放任自己沉进那片昏暗里,眼皮渐渐沉重。

但某个瞬间,她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
心脏在胸腔里突兀地撞了一下,不重,却足够让她彻底清醒,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——没有来源,没有方向,只是皮肤表面泛起的一层细密的战栗,像有无数看不见的指尖正隔着空气轻轻划过,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,一动不动,只有眼珠在眼眶里缓慢转动,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,衣柜的门关着,梳妆台的镜子反射着模糊的暗影,椅子空着,一切如常,可那种感觉挥之不去,黏在皮肤上,钻进毛孔里。

她终于坐起身,丝质床单从肩头滑落,带起一阵凉意,裸露的皮肤接触到空气,激起一片细小的颗粒,她伸手去够那件睡袍,指尖碰到面料的瞬间,却犹豫了,某种抗拒从心底升起——穿上它,就好像承认了什么,接受了某种既定的、黏腻的秩序,她收回手,任由凉意渗透肩胛。

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。

很轻,很慢,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,一步,停顿,又一步,地毯吸走了大部分声响,只剩下鞋底与纤维摩擦产生的、极其细微的沙沙声,那声音由远及近,在门外停住了,没有敲门,没有呼唤,只是停在那里,时间被拉长了,每一秒都像滴落的松脂,黏稠而缓慢,她盯着门板下方那道狭窄的缝隙,看见光影微微晃动——有人站在那里,挡住了走廊的光。

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,肺部开始发出细微的抗议,缺氧的感觉让太阳穴隐隐发胀,她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——开口询问,或者干脆走过去打开门,但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,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,将光滑的面料揉皱成一团,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
门外的光影又晃动了一下。

脚步声再次响起,这一次是远离,依然很轻,很慢,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,仿佛刚才的停留只是一个错觉,一个因过度紧张而产生的幻听,可空气里残留的压迫感是真实的,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湿痕。

她缓缓松开手指,看着床单上那些无法抚平的褶皱,喉咙里的那团棉花似乎又膨胀了一些,堵得更紧了,她尝试吞咽,却只感到干涩的摩擦,视线重新落回天花板的裂纹上,那道裂纹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更深了,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,无声地诉说着什么。

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,轮胎碾过路面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最终消失在城市的背景噪音里,那声音带来一种奇异的慰藉——外面还有一个世界在正常运转,按着它既有的节奏,与这个房间里的凝滞无关,可慰藉转瞬即逝,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、无根的漂浮感,她既不属于外面那个喧闹的世界,也无法完全沉入此刻的寂静,她悬浮在两者之间,被某种无形的张力拉扯着。

膝盖上传来一点痒意,她低头,看见一缕长发不知何时黏在了皮肤上,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颤动,她伸手去拨,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,却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,那触感太清晰了——自己的手指,自己的皮肤,却陌生得像在触碰别人,她缩回手,将视线移开。

房间彻底暗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