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划过了那条推送
手机屏幕的光在凌晨两点显得格外刺眼,我蜷在沙发角落,毯子滑到了腰间,空调的嗡鸣声填满了整个房间,指尖在屏幕上机械地滑动,一条,又一条,直到那条推送跳出来——没有名字,只有一张模糊的侧影截图,配文是“某平台头部主播,人设崩塌进行时”。
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停住了,空调的风吹过后颈,激起一片细小的颗粒。
我知道那是谁。

白天的时候,我还在看她的直播,她对着镜头试穿一条新到的裙子,转了个圈,裙摆漾开,笑得毫无阴霾,弹幕里有人说:“姐姐今天心情真好。”她凑近麦克风,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点分享秘密的柔软:“嗯,是遇到了一点……很好的事。”
现在,那条模糊的侧影,就定格在她低头浅笑的瞬间,拍摄角度很刁钻,来自某个窗外,背景里,有半幅深灰色的窗帘,和我客厅那幅,一模一样。
喉咙有点发干,我放下手机,想去倒水,起身时,小腿撞到了茶几边缘,闷闷地疼,我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,疼痛慢慢清晰,变成一种有节奏的搏动,和心跳混在一起,厨房没开灯,水从壶口流入玻璃杯,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,哗啦啦的,有点吵,我喝得很慢,水是温的,划过喉咙,什么也没缓解。
回到沙发,屏幕已经暗了,我按亮它,那条推送还在第一行,下面的评论区正在飞速刷新。
“求解码!”
“盲猜是最近恋爱脑那位?”
“楼上,线索太明显了,她家窗帘我认得。”
“坐等九点档,据说有大锤。”
指尖冰凉,我关掉了推送通知,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,房间重新陷入昏暗,只有路由器一点幽绿的光,固执地亮着,我拉过毯子,把自己裹紧,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窸窸窣窣,闭上眼睛,是那天下午。
也是这样的光线,从窗帘缝隙斜切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明晃晃的、边缘毛躁的光带,空气里有细小的灰尘在跳舞,她坐在地毯上,背靠着我的小腿,头发散开来,有几缕蹭得我皮肤发痒,我们在看一部很老的电影,台词都快要背下来,谁也没说话,她的手无意识地卷着地毯的流苏,卷紧,又松开,后来,电影片尾字幕升起,房间里只剩下配乐声,她忽然向后仰起头,倒着看我,眼睛在昏光里亮得惊人。
“喂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她笑了,转回头,后脑勺轻轻抵着我的膝盖,那片被头发蹭过的皮肤,温度迟迟没有散去。
毯子好像越来越重,我掀开它,走到窗边,拉开了那幅深灰色的窗帘,外面是沉沉的夜,对面楼的窗户大多黑着,只有零星几盏灯,像困倦的眼睛,我找到那个可能的角度,望向自己的客厅,沙发,茶几,地毯上那个她常坐的凹陷,一览无余。
我猛地拉上窗帘,动作太快,挂钩在轨道上刮出短促刺耳的一声,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,又一下。
上午,我破天荒地化了全妆,选了条利落的连衣裙,好像要赴一场需要盔甲的约会,手机安静得出奇,我点开她的直播间,她不在,动态停留在昨天傍晚,一张天空的照片,配了一个简单的太阳表情。
下午,合作方拉了个线上会议,我戴着耳机,听那边的人讲着投放数据、转化率,声音平稳,该记的要点一条也没落下,只是在对方问到“上次那位主播的联动效果,后续我们是不是……”时,我按着鼠标的指尖顿住了,光标在屏幕上凝成一个僵硬的箭头。
“后续方案,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,平稳得有点陌生,“我需要再看看整体排期。”
会议结束,我摘下耳机,世界骤然安静下来的那一刻,疲惫才轰然倒塌,我趴在桌上,侧脸贴着冰凉的木质桌面,闻到自己手腕上淡淡的香水味,是柑橘调,今天早上特意选的,为了提神,现在只觉得那甜里透着一丝涩。
傍晚,手机终于震了,是她的消息,孤零零的一条。
“在干嘛?”
三个字,一个标点,我盯着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,我按亮,又暗下去,再按亮,窗外天色正在变暗,一种缓慢的、不容抗拒的蓝灰色,浸染进来。
我没有回。
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,落下,又抬起,打出了“看到了”,删掉,打出了“你还好吗”,删掉,打出了一个“嗯”,最终还是删掉了,我把手机推到桌角,仿佛那是个烫手的东西,可视线总忍不住飘过去,屏幕暗着,像一个沉默的悬念。
我起身煮面,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,白汽蒸腾上来,模糊了眼镜片,我摘下眼镜,世界瞬间柔软、混沌一片,就在这片混沌里,门铃响了。
很短促的一声,几乎要被水沸声盖过,但我听见了。
我关掉火,咕嘟声停了,白汽渐渐消散,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轻颤,我走到门后,从猫眼看出去。
楼道感应灯亮着,空无一人,只有地板上,放着一小盒东西,用简单的牛皮纸包着,系着细细的麻绳。
我没有开门。
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慢慢滑坐下去,坐在玄关的地砖上,寒意透过衣料渗进来,门外没有任何声音,感应灯大概也熄了,只有门下缝隙里,漏进一线走廊的、更暗的光。
我不知道那盒子里是什么,可能是她之前提过想试试的蛋糕,可能是一卷她觉得很配我家客厅的新胶片,也可能,什么都不是。
我就这么坐着,在门内的黑暗里,远处,厨房灶台上,那锅没煮好的面,大概正在一点点冷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