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,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胃的底部缓慢地往上爬,带着冰冷的触感,一路蔓延到喉咙口,堵在那里,不上不下,房间里很安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时那种细微的、近乎耳鸣的声响,窗帘没有拉严,一道窄窄的、苍白的光线斜切进来,正好落在她赤着的脚踝上,皮肤被照得有些透明,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,她盯着那道光,试图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点冰凉上,好让脑子里那些嗡嗡作响的、碎片一样的东西暂时停下来,可是没用,那些画面,那些声音,那些被切割成无数片段的、带着不同温度的记忆,还是固执地从缝隙里挤进来,黏稠地包裹住她的意识。

她蜷缩了一下脚趾,光滑的地板传来一阵凉意,这凉意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,但也只是那么一瞬,紧接着,一种更深的疲惫感涌了上来,不是身体上的,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带着某种被反复揉搓后的酸涩,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,耳根后面尤其明显,像有两小簇火苗在静静地烧,可身体的其他部分却是冷的,手臂上甚至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,这种冷热交织的感觉很奇怪,让她觉得自己被分成了两半,一半在羞耻地燃烧,另一半则在无望地冷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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呼吸变得有些困难,她不得不微微张开嘴,让空气更顺畅地流进去,每一次吸气,胸腔都带着一种轻微的、被拉扯的痛感,她想起一些模糊的触觉,不是具体的画面,而是感觉——粗糙的织物摩擦过皮肤时的滞涩,某个瞬间过于沉重的压力,还有汗水蒸发后留下的、若有若无的咸腥气味,这些感觉没有逻辑地交织在一起,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沉甸甸的东西,压在她的心口,她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胸前,隔着薄薄的衣料,能感觉到心脏跳得又快又乱,像一只被困在狭小笼子里、拼命扑腾的鸟。

窗外的光线似乎移动了一点,那道苍白落在了她的膝盖上,膝盖骨微微凸起,在光线下显得有点嶙峋,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有人说过她的膝盖很好看,当时是什么感觉?好像有一点隐秘的欢喜,像平静湖面被投下一颗小石子,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,但现在,那种感觉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、无所遁形的恐慌,仿佛那道光线不是自然的光,而是某种探照灯,把她从里到外都照得清清楚楚,每一个角落,每一丝褶皱,都无处隐藏。

喉咙里的堵塞感更重了,她吞咽了一下,却觉得干涩得发疼,舌尖尝到一点淡淡的铁锈味,不知道是不是不小心咬到了哪里,她闭上眼睛,试图屏蔽掉一切,黑暗降临的瞬间,那些声音反而更清晰了——不是外界的声音,是内里的,是血液奔流的声音,是神经末梢在寂静中尖叫的声音,还有……一些更低沉的、仿佛来自很远地方的窃窃私语,那些私语没有具体的词句,只是一种嗡嗡的背景音,却带着明确的指向性,像无数根细小的针,不轻不重地刺着她的耳膜。

她猛地睁开眼睛,黑暗褪去,房间里的景物重新浮现,却好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、颤动的雾气,家具的轮廓变得有些模糊,边缘微微扭曲,她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幅装饰画,画上是抽象的色块和线条,原本看不出什么具体形象,此刻在她眼里,那些扭曲的线条却仿佛活了过来,纠缠着,蠕动着,暗示着一些她不愿深究的形状和关联,她移开视线,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,涂着淡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透明指甲油,就是这双手,曾经……她不敢再想下去,用力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这痛感是真实的,清晰的,像一根锚,暂时把她从那种漂浮的、失重的眩晕感里拉了回来。

但锚似乎并不牢固,掌心火辣辣的痛感慢慢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麻木,身体里的冷和热还在交战,只是战场似乎转移了,从皮肤表面转移到了更深的地方,在骨骼与内脏之间无声地冲撞,她能感觉到小腹有一阵阵细微的、痉挛般的收紧,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空洞的紧张,仿佛里面被掏空了,只剩下紧绷的、等待被填满的虚空感,这感觉让她既厌恶又……有一丝难以启齿的熟悉,她咬住下唇,用力到尝到了更明显的血腥味,试图用这种新的痛楚来覆盖那种令人不安的空虚。

时间好像变得粘稠了,流动得极其缓慢,每一秒都被拉长,填充进太多复杂而混乱的感受,她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,或许什么也不等,只是被困在这个由自己的情绪和感知编织成的茧房里,动弹不得,空气似乎也凝滞了,带着房间里原有的、混合了香薰和某种更私密气息的味道,沉沉地包裹着她,每一次呼吸,都像是在吸入自己刚刚分泌出的、带着体温的焦虑。

远处隐约传来一点声音,像是楼下的关门声,又像是风吹动了什么,这微弱的外界声响,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,反而让她内心的波澜更加剧烈,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,侧耳倾听,心脏狂跳,仿佛那声音是什么审判的前奏,声响过后,一切又归于沉寂,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,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而粗重。

那道光,不知何时,已经从她的膝盖移开,爬上了她身边凌乱的床单,丝绸的床单在光线下泛着一种冷冷的、滑腻的光泽,上面有一些难以辨明的、深浅不一的褶皱痕迹,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些痕迹吸引,它们蜿蜒曲折,像地图上陌生的河流,又像某种无声诉说的密码,她看着,看着,直到视线开始模糊,那些痕迹仿佛动了起来,幻化成无数交叠的、颤抖的影子,在她眼前晃动。

她终于无法再维持那个蜷缩的姿势,身体深处涌起一股强烈的、想要逃离的冲动,不是逃离这个房间,而是逃离这具正承载着所有混乱感受的躯体,逃离这些不受控制地涌现的记忆碎片和生理反应,她动了动,试图站起来,却发现双腿软得厉害,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,一种混合着无力与亢奋的颤抖,从脚底一路窜上脊椎,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。

嘴唇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带着血腥味的咸涩,她伸出舌尖,轻轻舔了一下,这个细微的动作,却意外地唤醒了一连串更密集、更私密的感官记忆——不是关于疼痛,而是关于湿润,关于温度,关于某种近乎窒息的紧密贴合,这些记忆来得如此汹涌,如此具体,让她瞬间僵住,连颤抖都停止了,血液似乎全部冲向了头顶,又在下一秒急速退去,留下一种冰冷的眩晕。

她维持着那个半起未起的尴尬姿势,悬在床沿,手指紧紧抓住身下冰凉的丝绸,布料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,窗外,天色似乎又暗沉了一些,那道苍白的光线变得愈发稀薄,仿佛随时会被房间里浓稠的寂静和无声翻涌的暗流所吞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