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感到自己的呼吸在喉咙里凝成了细小的冰碴。

指尖陷进掌心,留下月牙形的印记,却感觉不到疼,空气里浮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古龙水气味,一种辛辣干燥,像秋日晒过的木头;另一种则带着潮湿的甜,腻在舌根,这两种气味交织着,缠绕着,从她裸露的肩颈皮肤上爬过,留下看不见的痕迹,她知道自己应该微笑,嘴角的肌肉却僵硬得像冻住的河面,只勉强牵起一个模糊的弧度,耳垂上那对新婚丈夫送的珍珠耳坠,随着她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,轻轻刮蹭着颈侧的皮肤,一下,又一下,冰凉而规律,像某种倒计时。

目光垂落在自己交叠的膝盖上,那条为了今晚特意挑选的丝质裙摆,此刻正服帖地覆盖着,勾勒出紧绷的线条,她能感觉到布料下自己肌肤的温度,与室内恒温空调制造的凉意形成微妙的对比,一道视线,来自左边,沉甸甸的,带着审视的意味,缓慢地扫过她的脚踝,小腿,膝盖,像在评估一件瓷器的弧度与光泽,另一道视线,来自右边,则更飘忽,更粘稠,时不时掠过她握着酒杯的手指,她微微敞开的领口,最终停留在她因为紧张而不断轻抿的嘴唇上。

酒杯里的液体晃了一下,琥珀色的光在她指间破碎又重组,她抬起眼,试图看向别处,却正撞进对面镜面的反光里,镜中的女人,妆容精致,头发一丝不苟,穿着得体的衣裙,坐在柔软沙发的一角,可那双眼睛,那双被眼线精心勾勒过的眼睛,里面空荡荡的,映不出水晶吊灯璀璨的光,只有一片茫然的、被压缩到极致的寂静,她看见自己颈侧的动脉,在薄薄的皮肤下,正以一种失控的节奏搏动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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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边传来低沉的笑声,伴随着几句听不真切的话语,内容模糊,但那语调里的某种东西,让她胃部微微抽搐,那是一种熟稔的、带着某种不言自明权力的松弛感,她感到自己肩胛骨之间的肌肉绷得更紧了,脊椎挺得笔直,仿佛这样就能隔开那无形的压力,右边的人适时地递过来一句什么,声音温和,甚至称得上关切,询问她是否觉得冷,她摇了摇头,喉咙发紧,发不出完整的声音,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“嗯”,那声音听起来陌生极了,干涩,不属于她自己。

那只放在她身后沙发靠背上的手,并没有真正触碰她,却像一道无形的栅栏,圈定了她所能移动的微小范围,她甚至能想象出那只手的温度,带着人体的暖意,悬停在她背脊上方几厘米的空气里,形成一片灼热的、令人无法忽视的空白,她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被调动起来,去捕捉那些细微的、本不该被注意的讯号:衣料摩擦的窸窣声,杯底与茶几接触的轻响,呼吸的节奏,还有那两道始终如影随形的目光。

时间变得粘稠而怪异,每一秒都被拉长,填满了过多的细节和感受,她注意到左边那位局长袖口露出一截昂贵的腕表,秒针的走动几乎无声,却在她脑海里被放大成“咔哒、咔哒”的敲击,右边那位,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,那节奏时快时慢,毫无规律,却莫名地牵动着她的神经,她开始数自己呼吸的次数,一,二,三……数到十几下就乱了,因为总有什么打断她——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,一声轻微的咳嗽,或者仅仅是空气中骤然加重的凝视。

她想起出门前,丈夫温柔地替她整理衣领,说“只是普通的应酬,别紧张”,他的手指温暖干燥,带着让她安心的气息,可现在,那气息遥远得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,此刻充盈在她鼻腔里的,只有那两种混合的、令人头晕的古龙水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这个房间本身的陈旧气息,像是昂贵的木材、皮革和某种难以言说的、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东西混合在一起。

裙摆似乎又往上缩了一点,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,还是坐姿导致的,她不敢动,哪怕只是轻微地调整一下姿势,都怕引来更多的注意,膝盖并拢得发酸,脚踝以一种别扭的角度交叠着,开始传来细微的麻木感,她感到一种深切的荒谬,仿佛自己成了舞台上被聚光灯锁定的道具,必须维持着某个特定的、被期待的姿势,直到落幕。

谈话的内容像水一样从她耳边流过,抓不住实质,偶尔有词语蹦进耳朵里,“项目”、“审批”、“合作”,夹杂着一些名字和头衔,但很快又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,她的注意力全在自身,在皮肤表面那些看不见的触碰,在空气里流动的张力,在胸腔里那颗越跳越快、几乎要挣脱肋骨束缚的心脏,她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冲上脸颊的温热,与指尖的冰凉形成残酷的对比。

窗外的夜色应该很浓了,她没有看,但能感觉到,室内的灯光太亮,太暖,营造出一个与世隔绝的、密不透风的茧,这个茧里,只有他们三个人,以及那些弥漫在空气中、越来越难以忽略的无声的暗流,她端起酒杯,又抿了一小口,液体滑过喉咙,带来一丝灼烧感,却没能驱散那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。

左边的人似乎调整了一下坐姿,沙发垫微微下陷,带来一阵微小的气流,拂过她的小腿,右边的人,手指停止了敲击,转而拿起酒瓶,缓慢地、几乎带着仪式感地,往她已经半满的杯子里,又添了一些,深色的酒液注入杯中,发出轻微的、持续的声响,他没有立刻放下酒瓶,而是就那样握着,瓶口微微倾斜,仿佛在等待什么,或者暗示什么。

她盯着那不断上升的酒液,看着琥珀色的光在杯壁上折射、晃动,酒杯变得很重,重得她几乎要握不住,整个房间似乎也在微微晃动,不是因为地震,而是因为某种内在的、即将失衡的张力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,咚咚,撞击着耳膜,淹没了其他一切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