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尝到瓜芯最苦的那粒籽
>空调的冷气吹得我手臂发凉,

>他推过来的玻璃碗里,西瓜切得方正整齐。
>我捏起一块,汁水顺着虎口往下淌。
空调的冷气一阵阵扫过小臂,皮肤上激起细密的颗粒,客厅只开了角落里一盏落地灯,光线昏黄,勉强够看清茶几上那盘切好的西瓜,他推过来一只玻璃碗,碗壁凝着水珠,里面红瓤黑籽,切得方正整齐,像某种沉默的仪式。
“冰镇的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落在寂静里却有回响。
我“嗯”了一声,指尖有些迟疑地探过去,瓜肉冰凉,触感坚实,捏起一块时,汁水立刻溢出来,顺着虎口蜿蜒向下,黏腻的凉意,我低头咬了一小口,甜,甜得有些霸道,随即是冰,冰得牙根微微一酸,汁液在口腔里漫开,吞咽时,喉头跟着轻轻一动,我听见自己细微的吞咽声,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,显得突兀。
眼角余光能瞥见他靠在沙发另一头,没动瓜,也没看我,视线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,侧脸的线条在暗光里有些模糊,我们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,空调的风恰好从中间穿过,把那点若有似无的、属于西瓜的清甜气息搅散,又送来他身上极淡的、洗衣液残留的味道,不是陌生的气味,但此刻闻起来,却让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。
第二块瓜拿在手里,指尖的凉意更甚,我吃得慢,几乎是一粒一粒抿下那些黑色的籽,吐在纸巾上,籽粒湿润,这个动作重复而无聊,却让我感到安全,像在完成一件必须专注才不出错的事,可注意力总是不听话地飘开——飘向他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,指节分明,安静地垂着;飘向空气中那种紧绷的、等待什么的寂静,西瓜的甜在舌根处堆积,渐渐变成一种负担,腻住了。
“还甜吗?”他突然问,头没转过来。
我顿了一下,才意识到他在问瓜。“……甜。”声音干巴巴的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依旧没动。
对话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,咕咚一声,沉下去,连涟漪都很快平复,寂静再次包裹上来,比之前更厚,更重,我捏着手里剩下的瓜皮,边缘已经有些软塌,红色的汁液染了指腹,黏黏的,那股凉意从指尖蔓延上来,顺着血管,慢慢爬到心里,我忽然觉得有点冷,不是空调的冷,是另一种,从空旷的胃里,从无所适从的四肢百骸渗出来的冷。
我把瓜皮轻轻丢进空碗,抽了张纸巾,慢慢擦手,擦得很仔细,指缝,虎口,每一处沾染了甜腻的地方,纸巾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,微微发烫,这个动作给了我一个垂下眼帘的理由,不必再承受那沉默的、无形的压力,可我知道他在看,或许没有直接看,但那道目光的重量,落在我的发顶,我的肩膀,我擦拭的动作上,皮肤下的血液流速似乎快了一点,耳根有不易察觉的热意。
擦干净了,纸巾团在掌心,湿漉漉的一小团,我把它也扔进碗里,和瓜皮作伴,手就空了,无处安放,交叠在膝上,显得僵硬;垂在身侧,又觉得突兀,最终,我还是把手放回了膝盖,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,抵着棉质家居裤的布料。
“累了?”他又开口,这次转过了脸,灯光从他后方照来,脸上大部分是阴影,只有眼睛的位置,映着一点极微弱的光。
我摇摇头,又点点头,自己也觉得混乱。“有点。”声音比刚才更轻。
他沉默了片刻,身体朝我这边倾过来一点,距离并没有缩短多少,但那个意图靠近的姿态,像投入静水的一块巨石,我背脊下意识地挺直了,呼吸屏住,他伸出手,不是朝我,而是拿起了茶几上的空调遥控器。“温度太低了。”他说着,按了几下,风叶转动的声音停了下来,那股持续的冷风消失了。
骤然降临的安静里,皮肤上残留的凉意反而更加清晰,是温度慢慢回升的、细微的痒,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咚咚,咚咚,在胸腔里敲着鼓点,他放下遥控器,手没有立刻收回去,就搁在离我膝盖不到十公分的地方,那只手刚才拿过遥控器,或许也沾染了机器塑料外壳的微凉,我看着那只手,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,修剪干净的指甲,视野的边缘,是他家居裤的布料,柔软的灰色。
时间像是被拉长了,每一秒都粘稠地流过,我该说点什么,或者做点什么,打破这令人心悸的僵持,可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,身体里有两股力量在拉扯,一股想向后靠,缩进沙发的角落,拉开这危险的、令人眩晕的距离;另一股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,僵在原地,甚至,指尖微微颤了一下,向着那只手的方向,挪动了也许只有一毫米。
他忽然动了一下,不是收回手,而是将掌心向上,摊开,一个全然不设防的、等待的姿态,什么也没说。
我盯着那只摊开的手掌,掌心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,像一片陌生的、等待探索的疆域,空调停掉后,室内的空气不再流动,闷热和某种更稠密的东西一起缓缓沉降,刚才吃下去的西瓜的甜,此刻在胃里泛起点酸意,冷气留下的鸡皮疙瘩还没完全消退,新的热度又从颈后、从脊背一层层漫上来,那是一种矛盾的感知,外冷内热,或者内外都在缓慢地失温又复燃。
指尖蜷得更紧,指甲抵着掌心,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,又慢慢褪去,我该把手放上去吗?放上去,意味着什么?这简单的动作背后,是千里之遥的沟壑,是之前所有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的彻底倾覆,那些方正的红瓤,冰镇的甜,擦手的纸巾,吐出的黑籽……一切日常的、安全的碎片,都会在这一刻被重新赋予意义,或者,失去意义。
可那只手就在那里,安静地,固执地等待着,像一个无声的问句,悬在闷热的空气里。
我极慢地,吸了一口气,肺叶扩张,吸入的是带着西瓜残存清甜和他气息的、温吞的空气,非常非常缓慢地,我将自己一直紧握的、微微汗湿的右手,从膝盖上抬了起来,动作滞重,仿佛对抗着看不见的阻力。
距离在缩短,十公分,五公分,三公分……
我能感觉到自己手臂肌肉的细微颤抖,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冲刷的轰鸣,窗外很远的地方,似乎有夜归车的声响,模糊地传来,又消失,世界被隔绝在这片昏黄的光晕之外,只剩下这只抬起的手,和那只等待的手。
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掌心温度的前一刹那,我停住了,悬在那里,一丝风也没有的空气里,几毫米的距离,成了最遥远的跋涉。
我垂下眼,没再看他,也没看那几乎要碰触到的掌心,只看着自己悬空的手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轻轻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