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花凉了

勺子第三次碰到碗底时,发出很轻的“叮”的一声,碗里的豆花还剩小半,糖水混着碎冰,已经化得差不多了,温吞吞的,我盯着那点微微晃动的乳白色,没再舀起来,店里的老式吊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,影子投在桌面上,一圈,又一圈,慢得让人心头发闷。

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,最后跳出来的是他发的一张照片,背景很暗,看不太清,像在什么车里,镜头有点晃,他没露脸,只拍了一只手,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,腕骨突出,下面跟着一行字:“老地方,豆花店等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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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地方,这三个字硌了我一下,其实不过是大学时偶然发现的一家小店,藏在巷子深处,豆花做得细,糖水熬得清甜,后来就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,开心了,来吃一碗;闹别扭了,也来,对着两碗豆花,话有时多说两句,有时一句没有,再后来,毕业,各奔东西,暗号就锈了,蒙了灰。

直到上个月,那个社区链接突然弹出来,是一个我几乎遗忘的大学同学群,有人分享了个什么“吃瓜”视频合集,我随手点开,滑了几下,指尖就僵住了,一段模糊的骑行记录仪视角,颠簸的夜路,副驾的车窗摇下一半,风吹起我的头发,遮住了大半张脸,但认识的人,大概能认出那件外套,还有我笑时习惯性去拨耳边头发的小动作,拍摄日期,是去年秋天,他开车送我回出租屋的那次,路程很长,我们说了很多话,也沉默了很久,视频没有声音,只有晃动的、被切割的画面,配上几个意味不明的标签和表情。

底下已经有了几条匿名的评论,猜这是谁,猜我们去哪里,用那种熟悉的、隔岸观火的兴奋语气,我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,又迅速褪去,手脚冰凉,我立刻退出了链接,像烫了手,可那画面钉在了脑子里,还有随之翻涌上来的,那个夜晚潮湿的风的气味,车载电台沙沙的杂音,以及某一刻,长久的沉默后,他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,那气息仿佛就拂在我耳侧。

我没问他看没看到,他也没提,但隔阂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裂开了,我们之间那点小心翼翼维持着的、毕业后就淡如水的普通联系,被这突如其来的“曝光”照得无所遁形,有些东西,你没看见,可以当它不存在;一旦被推到明处,即便模糊,也再难假装遗忘。

勺子被我无意识地捏紧,金属边缘硌着指腹,我该走的,豆花已经凉透,糖水稀薄得没了味道,这算什么?一次对“黑料”的无声回应?还是一次更危险的、对“老地方”召唤的妥协?

店门上的风铃响了,我没抬头,但余光里,一个身影在门口顿了顿,然后朝这边走来,脚步声不重,却一步步踩在我骤然收紧的心跳上,他在我对面坐下,带进来一点夏夜闷热的气息,还有他身上那种熟悉的、淡淡的皂角混着一点烟草的味道——这味道让我鼻腔微微发酸。

“还是点了冰的?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像没睡好。

“嗯。”我盯着碗,“天热。”

“化了吧。”他说,然后招手叫老板,“麻烦,再来一碗冰的,多加点花生碎。”他记得,我记得他记得,这个认知让我喉咙发紧。

新豆花很快上来,冒着丝丝凉气,他把自己那碗推到我面前,把我那碗凉的拿过去,很自然地吃了一口,这个过于熟稔的动作,让时间猛地坍缩回从前,我握着冰凉的瓷勺,没动。

“那个视频……”我终于还是说了出来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“看到了。”他接得很快,语气平静,勺子在碗里慢慢搅着,“拍得挺烂的,晃得人头晕。”

“你不介意?”

“介意什么?”他抬眼看了看我,眼神很深,“介意被人看到我车里坐着你?还是介意……那天晚上?”

那天晚上,最后四个字,他放得很轻,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,漾开无声的波纹,我倏地想起,视频里有一段,车似乎驶过减速带,猛地颠簸了一下,镜头里,我的身影随着一晃,下意识地,朝驾驶座的方向偏了偏,很短的一瞬,却被记录了下来,现在想来,那一下颠簸时,我的手,好像无意识地抓住了身侧的什么,是安全带,还是……车门扶手?记不清了,只记得心跳漏拍的感觉。

店里客人渐渐走光了,只剩下我们这一桌,吊扇还在转,影子拉得长长的,老板在柜台后打着盹,一种与世隔绝般的安静包裹下来。

“后来,”他忽然又开口,并不看我,只是看着碗里的豆花,“我常走那条路。”

我指尖一颤。

“路修过了,那个减速带没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“挺奇怪的,没有那一下颠,反而觉得路特别长,特别空。”

空气仿佛凝固了,糖水的甜腻,冰块的寒气,他身上传来的温度,还有那句话里巨大的、未被言明的空白,全部混杂在一起,堵在我的胸口,我该说点什么,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,可嘴唇动了动,发不出声音,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,在融化,像这碗里渐渐化开的冰,一种久违的、危险的暖意,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。

我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摩擦地面,发出刺耳的声响,老板被惊醒了,茫然地看过来。

“我……该回去了。”我说,声音不稳。

他也站起来,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,眼神里有询问,有等待,还有一丝我无法解读的、深沉的疲惫。

我避开他的目光,慌乱地去拿包,指尖碰到手机,屏幕亮起,还停留在那个社区的界面,那个模糊的视频封面,像一只窥探的眼睛。

最终,我还是没有去看那碗新的、加了花生碎的冰豆花,转身推开店门,风铃又是一阵乱响,夏夜的热浪扑面而来,与店内的凉气冲撞,激得我一阵战栗。

我没有回头。

走出巷口,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零零地投在地上,我走得很慢,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,听着身后的动静,有没有脚步声跟来?风铃是不是又响了?我不知道。

走到第三个路灯下时,我停住了,从包里摸出手机,屏幕的光在昏暗里有些刺眼,我点开那个几乎从未单独置顶过的聊天窗口,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,很久。

我只打了三个字,发了出去。

“豆花钱,转你了。”

发送,迅速熄灭了屏幕,光影消失的刹那,我看见自己映在黑色屏幕上的脸,模糊不清,只有眼底一点未褪尽的光,和一丝来不及收起的、近乎懊悔的期待。

远处传来隐约的、夜班公交驶过的声音,我握紧手机,那冰凉的金属外壳,慢慢被掌心焐热,下一步该往左走,还是往右?我站着,没动,夜风穿过街道,空空荡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