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调的冷气开得太足了,我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一角,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,又按亮,戚佳丽的名字在热搜上挂了两天,现在终于开始往下掉,评论区的截图还在流传,那些模糊的聊天记录,那些被打了厚码也遮不住指向性的“证据”,有人说她完了,有人说她活该,我关掉页面,把脸埋进膝盖里,布料蹭过皮肤,有点粗糙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,不是推送,是微信,一个很久没亮起的头像。

“在吗?”

两个字,像一颗小石子,投进心里那潭早就该静下来的死水,我盯着那两个字,指尖悬在屏幕上方,有点凉,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,光晕在墙角缩成小小一团,其他地方沉在灰蓝色的暗影里,我该回什么?或者,我该不该回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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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指自己动了。“嗯。”

回完这个字,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沙发上,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那一秒的冲动盖住,心跳有点快,不合时宜地,我起身去厨房倒水,玻璃杯握在手里,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,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成一片虚焦的光带,看不真切。

门铃响了。

我僵在原地,水杯里的水面晃了一下,这个时间,我没有点外卖,也没有约任何人,门铃又响了一声,比第一声短促,带着点试探的意味,我走到门后,从猫眼看出去。

楼道声控灯的光线不算好,但足够看清,她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,帽檐压得很低,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,那双眼睛正看着猫眼的方向,好像知道我在后面。

我开了门,没开全,只留了一条缝,链条还挂着,冷气从门缝里钻出去,她似乎缩了一下肩膀。

“能进来吗?”她的声音透过口罩,闷闷的。

我没说话,手指抠着门板的边缘,木头的纹理有点扎手,过了几秒,或者更久,我解开了链条,门向后敞开,她侧身进来,带进一股夏夜特有的、混杂着尘土和远处烧烤摊味道的热风,她反手轻轻带上门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

她摘下帽子和口罩,随手扔在门口的鞋柜上,头发有点乱,几缕粘在汗湿的额角,她没化妆,或者妆已经花了,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她看着我,嘴角似乎想往上提一下,最终没提起来,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。

“有水吗?”她问,声音有点哑。

我去厨房,重新拿了个玻璃杯,倒了水,递给她的时候,我们的手指短暂地碰了一下,她的指尖很凉,比我的还凉,她接过,仰头喝了大半,喉结轻轻滚动,水杯放下时,在茶几上磕出一点轻响。

“你都看到了吧。”她没看我,盯着杯子里剩下的水。

“嗯。”

“挺难看的。”她笑了一下,很短促,没有任何笑意,“比我们以前吵架,难看多了。”

我没接话,以前,这个词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了一下,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,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,电视黑着屏,映出我们两个模糊的、靠得不远不近的影子,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,还有她身上淡淡的、被汗水浸过的香水尾调,一种熟悉的、几乎要被遗忘的气息。

“我不知道能去哪儿。”她忽然说,声音低下去,像在自言自语,“酒店?机场?好像哪里都有眼睛。”

她的肩膀塌下来,那层在镜头前永远光鲜亮丽、无懈可击的壳,此刻碎得干干净净,我见过她很多样子,得意的,生气的,撒娇的,唯独没见过这种……被抽空了力气的茫然,我的手放在膝盖上,握了握,又松开。

“累了就歇会儿。”我说,声音出来,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。

她转过头看我,眼睛在昏暗里显得很亮,像蒙着一层水光,她看了我很久,然后慢慢、慢慢地,把身体靠过来,先是肩膀轻轻挨着我的肩膀,额头抵在了我的颈窝,很轻的一个触碰,带着试探,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僵住了,颈侧的皮肤能感觉到她呼吸的微热,还有她发丝极淡的香气,血液好像一下子涌到了耳朵,能听到自己鼓噪的心跳,我没有动,也没有推开,手臂抬起来,悬在半空,迟疑着,很轻地落在了她的背上,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,能感觉到她脊椎的轮廓。

她似乎松了一口气,整个人更沉地靠过来,重量压在我身上,很重,又很轻,我们就这样坐着,谁也没说话,客厅的空调还在嗡嗡作响,远处隐约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,时间好像被拉长了,又好像凝固在这一刻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她动了动,抬起头,我们的脸离得很近,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未干的湿意,她的目光落在我嘴唇上,停留了一秒,又移开,看向我的眼睛,那里面有太多东西,疲惫,狼狈,一丝残余的、不肯认输的倔强,还有别的,一些我读不懂,或者不敢去读懂的情绪。

她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,我该偏开头的,我知道,可我的脖子像生了锈,动弹不得,我的目光落在她干燥的、有些起皮的嘴唇上,那里曾经涂过最鲜艳的口红,对着镜头说出过最甜蜜或最犀利的话。

她极慢地靠近,停在一个呼吸可闻的距离,她在等,等一个拒绝,或者一个默许,我的指尖陷进沙发布料里,攥紧了,喉咙发干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空调的噪音被无限放大。

最终,我没有后退。

这个认知让她眼底那点微弱的光,轻轻闪动了一下,她的吻落下来,很轻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和一丝咸涩的味道——不知道是她的泪,还是我的,只是一个触碰,浅得如同幻觉,然后她退开一点,看着我,像在确认。

我没有看她,视线垂着,落在她T恤领口露出的一小截锁骨上,那里有一道很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旧痕,是很多年前某次玩闹时不小心留下的,我的手指抬起来,悬在那道痕迹上方,没有碰上去,只是虚虚地描摹了一下那个早已不存在的形状。

她抓住了我那只悬空的手,手心有汗,有点黏,她把我的手掌贴在她脸颊上,侧过头,蹭了蹭我的掌心,一个依赖的、近乎脆弱的动作,然后她引着我的手,向下,滑过脖颈,停在T恤第一颗纽扣的位置,指尖碰到那颗小小的塑料扣子,冰凉。

我的呼吸停了一拍,手指蜷缩起来,想抽回,却被她更用力地握住,她的力气其实不大,但我就是挣不开,或者说,不想挣开,一种久违的、危险的暖流,顺着被她握住的手腕,缓慢地爬上来,麻痹了思考。

扣子是什么时候解开的,我记不清了,好像是我的指尖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,它就开了,露出一小片皮肤,在昏暗光线下白得晃眼,她轻轻颤了一下,不是因为冷,空调的风正对着这个方向。

我的另一只手还僵在半空,无处安放,她松开我的手,转而环住我的腰,把自己更紧地贴过来,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轻响,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,她的体温透过两层薄薄的衣衫传过来,有点烫,我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能闻到她头发里更深处的气息,一种属于夜晚的、私密的、褪去所有伪装后的味道。

混乱中,不知是谁碰倒了茶几上的玻璃杯,剩下的小半杯水泼了出来,在木质桌面上漫开一小滩深色的水渍,然后滴滴答答,落在地板上,我们谁也没去管,杯子滚到地毯边缘,停住了。

后来,我们挪到了卧室,没有开灯,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透进来,给家具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银边,床单是昨天刚换的,有阳光晒过的、干净的味道,现在混进了别的,汗水,和她身上那点残存的香水味,一切都不太真实,像一场过于清晰的梦,动作是生疏的,带着久别重逢的迟疑,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急切,指甲划过皮肤,留下转瞬即逝的、微微刺痛的痕迹,呼吸交错,急促,又在中途因为某个突然的对视而同时屏住,然后更乱地纠缠在一起,黑暗中,视觉失效,触觉和听觉变得异常敏锐,每一寸皮肤的接触,每一声压抑的喘息,都清晰得让人心慌。

结束的时候,我们并排躺着,身上黏腻,谁也没说话,窗帘没有拉严,一道狭长的光带斜切进来,落在她的小腿上,照亮一小片皮肤,上面有刚才不知怎么弄出的淡淡红痕,她伸出手,指尖在那片光带里晃了晃,然后轻轻握住了我的手,十指交扣,掌心相贴,汗湿的,分不清是谁的。

“天快亮了。”她忽然说,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。

我看向窗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