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料不打烊

手机屏幕的光在凌晨两点显得格外刺眼,我侧躺着,拇指机械地滑动,那些闪烁的标题像深夜河面上破碎的霓虹倒影。“最新地址”、“独家曝光”、“持续更新”——这些字眼跳进眼睛,又轻飘飘地滑走,留不下什么痕迹,真正让我指尖停住的,是一张模糊的、像是从某个餐厅监控截取的侧影,像素很低,轮廓却熟悉得让胃部轻轻一抽,是他,旁边还有一个更模糊的、挽着他手臂的影子,长发,身形纤细。

空调开得有点低,裸露的胳膊上起了层细密的疙瘩,我放下手机,屏幕扣在枕边,黑暗重新涌上来,更沉,更厚,耳朵里能听到自己平稳得有些过分的呼吸声,还有太阳穴那里,血管一下下跳动的声音,规律得让人心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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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上周才见过,在那家他喜欢的、灯光永远调得恰到好处的日料店,他递过来一小碟海胆,金黄色的,盛在墨绿的紫苏叶上。“尝尝,很甜。”他说话时,眼睛看着那碟子,睫毛垂下的弧度,和那张模糊截图里低头的角度,分毫不差,我当时说了什么?好像是笑了笑,接过来,舌尖确实尝到一点清甜,混着海水的微腥,现在回想,那腥味似乎一直留在了喉咙深处。

第二天上班,地铁拥挤,我靠着门边的金属杆,玻璃映出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,包里,手机安安静静,往常这个时候,他大概会发来一条简短的“早”,或者分享一首他正在听的、冷门又拗口的后摇,今天没有,只有几个工作群在不知疲倦地跳动,我点开那个存着他号码的界面,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,屏幕暗下去,又按亮,反复三次,我关掉了屏幕,把手机塞回包的最里层,金属杆的凉意透过衬衫,慢慢渗到肩胛骨。

午休时,我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那个页面,那张截图还在,下面已经垒起了几百层评论,手指不受控制地往下翻,一些毫无根据的猜测,一些恶意的调侃,夹杂着零星的、试图理智分析的句子,目光匆匆掠过那些文字,像避开灼人的火星,直到看见一条:“男主看着眼熟,是不是XX公司的?”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,随即又加速鼓噪起来,耳膜嗡嗡作响,我迅速退出,锁屏,把手机反扣在办公桌上,咖啡已经凉了,表面凝着一层难看的脂膜。

下班后,我没有直接回家,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,初夏傍晚的风是暖的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,路过一家便利店,明亮的橱窗里摆着色彩鲜艳的饮料,我走进去,拿了一瓶他常喝的苏打水,青柠味的,拧开,气泡争先恐后地涌出,发出细碎的、消亡般的声响,喝了一口,酸涩直冲鼻腔,我捏着瓶子,站在街边,看车流汇成一条光的河流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,也是这样的街头,他脱下外套裹住我只穿了连衣裙的肩膀,衣服上有淡淡的、像是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,那味道后来我再没在他常用的那款香水里找到过。

晚上,我蜷在沙发里,电视开着,演着什么吵闹的综艺,色彩斑斓的人影晃动,却没有声音,我调了静音,手边,是那瓶喝了一半的苏打水,屋子里太静了,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,我又拿起了手机,那个页面,像一块黑色的磁石,我知道不应该,可指尖还是滑了过去,地址更新了,这次是一段更简短的文字描述,没有图片,只提了一个酒店的名字,和“深夜同入”几个字,那家酒店我知道,离他公司很近,大堂有一股浓郁的、试图模仿檀香的味道。

我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,我做了一件自己事后也无法理解的事,我打开地图软件,输入了那个酒店的名字,蓝色的定位点在地图上亮起,接着,我搜索了自己家到这里,再到他通常回家的路线,一个毫无意义的、弯曲的折线,距离显示,从酒店到他家,会经过我公寓楼下那条主干道。

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我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一角,楼下,路灯的光晕是昏黄的,偶尔有车辆驶过,速度很快,拉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带,我就那么站着,手里攥着已经变得温热的手机,屏幕暗了,我就按亮,看着那张模糊的截图,再看一眼地图上那个小小的蓝色标记,夜风从窗缝挤进来,吹在脸上,有点凉,远处不知道哪家店还在营业,隐约传来一点音乐声,听不真切,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。

我不知道站了多久,直到腿有些发麻,我才放下窗帘,重新陷回沙发里,综艺节目已经换了,屏幕上正在播广告,一个笑容完美的女人捧着一罐奶粉,我拿起遥控器,关掉了电视。

房间里彻底暗下来,只有手机屏幕还幽幽地亮着,光映在茶几玻璃上,小小的一团,朦朦胧胧的,我最终没有拨出那个电话,也没有发出任何信息,只是把那瓶没喝完的苏打水,轻轻放进了垃圾桶,塑料瓶身撞到桶壁,发出空洞的一声响。

夜晚还很长,窗外的城市,依然有零星未眠的灯火,明明灭灭,像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