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调的冷气开得太足,手臂上起了细细的颗粒,我盯着手机屏幕,光映在脸上,有些发僵,聊天框最上面,他的名字静静地躺着,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,一个简单的“嗯”,往下滑,是无穷无尽的其他群组,红点像疹子一样冒出来,一条接一条地刷新,有人转发了一条链接,标题带着夸张的惊叹号,关于某个遥远城市里,一场持续了很久、据说永远不会停歇的“盛宴”,他们称之为“万里长征”,戏谑又残忍,图片加载出来,是模糊的远景,霓虹灯牌连成一片没有尽头的河,文字描述着那里的昼夜不息,称之为“不打烊的瓜田”,我快速划过去,心里某个地方,却像被那光刺了一下。
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,楼下的便利店亮着灯,偶尔有人进出,我起身去倒水,玻璃杯握在手里,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,回到沙发前,屏幕又亮了,是他,没有文字,一张照片:深夜里空荡的办公室,他的桌面一角,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,旁边散着几份文件,背景是巨大的落地窗,映出城市零星的光点,和他一个模糊的、侧身的轮廓,我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停顿了几秒,点开,放大,看那咖啡杯沿极浅的口红印——不是我的色号,看文件边缘被他手指压出的细微褶皱,看玻璃上那个轮廓肩膀的线条,然后退出,锁屏,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。

厨房的灯坏了有一阵了,一直没修,我借着客厅透过去的光,慢慢洗那个杯子,水声哗哗的,掩盖了其他声音,也掩盖了心里那点细微的、类似拆开不属自己礼物的窸窣响动,洗好了,用布擦干,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慢,直到指腹感觉到陶瓷特有的、温润的凉,放回橱柜时,指尖在光滑的柜门边缘无意识地停留了一会儿。
重新拿起手机,我点开那个“万里长征”的链接,这次仔细看了文字,那些描述狂欢、混乱、永不疲惫的词语,在冷静的叙述里,反而透出一种荒凉的底色,我想象着那条街,想象着那些沉溺其中的人,他们的脸在旋转灯光下是否也是模糊的?就像他发来的照片里,玻璃上的那个影子,文章里提到一个词,“爆料”,说那里每时每刻都在生产新的故事,又被更新的淹没,我突然觉得,我和他之间,这沉默的三天,也像一片小小的、无人打理的瓜田,底下暗自腐烂或生长着什么,我们谁都不去“爆”,也不去“料”,只是任由它在那里。
我打了一行字:“还在加班?” 删掉,又打:“看到你发的照片了。” 又删掉,最后发出去的是:“那家咖啡,好像换豆子了。” 指向那个口红印,又仿佛什么都没指,发完,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,像盖住一个秘密,我走到窗边,看着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,它们沉默地奔向各自的目的地,没有一盏是为我停留的,后背能感觉到沙发上手机可能传来的震动,皮肤微微绷紧,但我不想转身。
过了大概一首歌的时间,我才走回去,拿起手机,没有新消息,意料之中,却又像胸口被轻轻摁了一下,我点开他的头像,进入朋友圈——一条灰线,我早就知道的,退出来,手指却滑到了相册,翻到很久以前,另一张咖啡的照片,是我拍的,摆在他公寓的窗台上,晨光很好,那时候的咖啡杯,干净得发亮。
手机突然震了,在我掌心像条活鱼,是他,这次是语音,很短,我吸了口气,才点开,背景音很安静,有轻微的、纸张翻动的声音,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点熬夜后的沙哑,他说:“是换了,不如从前,你舌头最灵,一说就中。”
声音贴着耳朵钻进来,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,仿佛那气息真的喷在了皮肤上,舌头最灵,他说过很多次,在不同的情境下,带着不同的温度,此刻听来,像一句遥远的回响,又像一句试探的敲门,我该回什么?调侃他尝得仔细?还是问那个口红印?最终,我只是按着录音键,听着自己平稳得有些陌生的声音说:“是吗,那下次,别喝了。”
发送,像扔出一颗小石子,不知道会惊起什么,还是直接沉入水底,我走进卧室,没开灯,直接倒在床上,黑暗中,身体的感觉变得清晰,床单是新换的,洗涤剂的味道很淡,但陌生,我蜷缩起来,膝盖抵着胸口,这个姿势让我感到一点徒劳的安全,楼下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合,传来“叮咚”的电子音,规律得让人心烦。
手机在客厅,再没有响起,我在这黑暗里,想着那条万里之外永不眠的街,想着那些爆炸又湮灭的“瓜”,想着他桌上那杯凉掉的、换了豆子、沾着别人口红的咖啡,我们之间这沉默的角力,这小心翼翼的试探与回避,比起那喧嚣的“爆料”,究竟哪一种更耗人?哪一种,更像一场没有终点的长征?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慢慢松开蜷缩的身体,平躺过来,眼睛适应了黑暗,能看见天花板上空调指示灯微弱的红点,一下,一下,平稳地闪烁着,像心跳,又不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