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锁门
浴室的水声停了。
我坐在床沿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睡裙的棉质边缘,布料被捻得温热,起了细小的毛球,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,风一过,那些枝桠的影子就慢悠悠地晃,像某种无声的潮汐,我盯着那些晃动的影子,耳朵却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丝声响——毛巾搭上架子的轻响,拖鞋踩在瓷砖上湿漉漉的啪嗒声,然后是门把手转动时,那一声极其轻微、几乎要被忽略的“咔哒”。

她没有锁门。
这个认知像一滴冰水,顺着我的脊椎缓慢地滑下去,我捻着裙边的手指停住了,水汽从门缝底下漫进来一丝,带着她常用的那种沐浴露的味道,清冽的柑橘调,混着未散尽的热气,变得有些氤氲,我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。
上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,她锁了门,我在客厅等了很久,等到电视里的晚间新闻都播完了,她才出来,头发已经吹得半干,松散地披着,对我说“早点休息”,眼神平静地滑过我,像掠过一件家具,那晚我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房间彻底安静下去,觉得那扇锁上的门,把什么都隔开了,连空气都变得稀薄。
可今晚没有那声清晰的落锁声,只有转动把手的声音,然后一切归于寂静,只剩下浴室换气扇低微的嗡鸣,她在里面做什么?是在对着镜子涂抹护肤品,还是只是站着,听着外面的动静?这个留白的空间,忽然变得无比庞大,充满了各种无声的、滑腻的可能。
我站起来,走到自己房门口,我们的房间门对着门,中间隔着不过三四步的走廊,我的门虚掩着,她的门紧闭,但浴室的门,就在她房间的里面,此刻是虚掩的吗?还是也留了一条缝?我什么也看不见,走廊顶灯没开,只有两端房间溢出的光,在地上拖出两块暖黄的光斑,中间一段是晦暗的,我站在这片晦暗里,脚底踩着微凉的地板。
克制,我对自己说,退回房间,关上门,像往常一样,指甲掐进掌心,有点疼,我转身,几乎是逃也似地回到床边,重新坐下,可耳朵背叛了我,它变得异常灵敏,捕捉着一切:隔壁房间似乎有极其轻微的走动声,床垫受压的细微呻吟,又是一片寂静。
松动,那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喧闹,它在问我:你为什么不去拿落在客厅的水杯?或者,去厨房倒杯水?任何一个理由,都可以让你“经过”她的房门,甚至,如果那扇门真的没关严……
我站起来,第二次,这次脚步有了方向,朝着客厅,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重,一下,又一下,撞得耳膜发胀,我走过那段晦暗的走廊,经过她的房门,目光不受控制地斜过去——门缝底下,有光,很窄的一条光,黄澄澄的,我脚步没停,甚至刻意放轻了,像怕惊扰什么,走到客厅,拿起茶几上那只根本不需要的水杯,冰凉的玻璃握在手里,镇不住掌心的潮热。
折返时,脚步更慢了,再次经过那扇门,那条光带还在,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我们还住在一起的时候,冬天,她怕冷,总是先钻进被子,等我进来时,她会抱怨一句“你身上好凉”,然后背过身去,却又在半夜无意识地把冰凉的脚贴过来,那时候,没有门,没有光带,只有一床被子裹住的、共享的暖意。
后悔,我停在原地,看着那条光,现在过去,说什么?“我听见你没锁门”?还是“要聊聊吗”?太蠢了,我们之间堆积了太多东西,像一层厚厚的、冰冷的灰烬,任何一句不合时宜的话,都可能让那点残存的热气彻底熄灭,也许那声没锁门的“咔哒”只是疏忽,只是她今晚累了,忘了,我所有的揣测和悸动,不过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、可笑的内心戏。
我握紧水杯,准备再次退回自己的洞穴。
就在这时,她的房门里传来一点声音,不是脚步声,更像是……布料摩擦的窸窣,很轻,很短促,那扇门,在我眼前,无声地,向后敞开了一点点。
就那么一点点,从一条光带,变成了一道三角形的光区,斜斜地切在走廊深色的地板上,光区里,能看到她房间里木地板的一角,和更里面、浴室门下方溢出的、更湿润一点的光晕,门,没有关拢。
我全身的血液似乎嗡了一声,涌向头顶,又在瞬间退去,留下一种微麻的失重感,她没睡,她知道我在外面,这个无声的、敞开的三角形,像一个邀请,也像一个更危险的试探,它什么也没说,却把所有的球都抛回给了我。
夜风似乎大了一些,梧桐树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晃得更厉害,像要挣脱束缚,我站在明暗交界处,手里握着那杯早已不需要的水,看着眼前那道静静敞开的光的缝隙,浴室换气扇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,夜晚重归一种紧绷的、饱满的寂静。
那缝隙里的光,暖黄,稳定地流淌出来,漫过我的脚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