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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在整理书房时发现那本小说的。
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房间,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,我蹲在书架最底层,手指拂过那些多年未动的书脊,忽然触到一本没有名字的硬壳笔记本,封面是深蓝色的,边缘已经磨损成灰白色。
翻开第一页,只有两个字:目录。

字迹很轻,像是用铅笔写的,又被人用橡皮擦过,只剩下浅浅的凹痕,我认得这个笔迹,我的手指停在那一页,没有继续翻下去。
窗外传来邻居修剪草坪的声音,嗡嗡的,持续不断,我合上笔记本,把它放回原处,站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,三十七岁的身体开始记住每一个这样的小细节。
那天晚上做饭时,我切洋葱切得特别慢,眼泪流下来的时候,我没有马上擦掉,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,照在瓷砖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晕,丈夫在客厅看电视,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地穿过走廊。
“需要帮忙吗?”他探头问。
“不用。”我说,声音比预想的要轻。
洋葱在锅里滋滋作响时,我想起那本笔记本,想起很多年前,我也曾用铅笔写过什么,然后又擦掉,那时候觉得擦掉了就不存在了,不知道纸会记住被擦过的地方,会变得比周围更薄、更脆弱。
***
第二次打开那本笔记本是在三天后的雨夜。
丈夫出差了,房子突然变得很大,每个房间都回荡着雨声,我泡了茶,端着杯子在书房里走来走去,最后又停在那个书架前。
这次我翻开了第二页。
不再是目录,而是一行行短句,像诗,又像随手记下的梦的碎片:
“七月午后,百叶窗的影子在地板上移动的速度。”
“他说话时喉结的起伏。”
“晾衣绳上的衬衫被风吹起的形状。”
“深夜厨房,冰箱灯亮起的瞬间。”
“未接来电的红色数字在黑暗中闪烁。”
每一行下面都有日期,跨度五年,最近的日期是三个月前。
我捧着笔记本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雨敲打着玻璃,街道上的路灯在水洼里投下颤动的光,我的拇指摩挲着纸页边缘,那里因为反复翻动已经微微卷起。
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,我拿起来看,是丈夫发来的消息:“已到酒店,明天会议,晚安。”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直到它自动暗下去,然后我打开通讯录,往下滑,停在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上,上一次通话记录是两年前,时长四分三十七秒。
我没有拨出去。
只是把手机放在笔记本旁边,看着两个黑色的长方形并排躺在桌面上,一个装着现在,一个装着别的什么。
茶凉了。
***
周末,丈夫回来了,我们一起去超市,推着购物车在明亮的货架间穿行,他拿起一盒我平时不买的饼干,说记得我喜欢这个口味。
“那是很久以前了。”我说。
“现在不喜欢了吗?”
我没有回答,他把饼干放进购物车。
排队结账时,我注意到收银台旁边摆着笔记本,各种各样的封面,鲜艳的,素雅的,带锁的,不带锁的,丈夫顺着我的目光看去。
“要买一本吗?看你最近好像在写东西。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得太快,然后补充道,“只是随便记点菜谱。”
回家路上,车载电台在放一首老歌,女声慵懒地唱着关于夏天和离别的词句,等红灯时,丈夫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节拍,我看着他手背上的血管,忽然想起笔记本里的一句话:“他倒车时,右手会习惯性地搭在副驾驶座的头枕上。”
那是谁的习惯?
绿灯亮了。
***
又过了一周,我第三次打开笔记本,这次我翻到了最后有字的一页。
只有一行:
“该结束了。”
下面没有日期。
我把笔记本放回书架,但这次没有塞到最底层,而是放在了触手可及的那一排,和烹饪书、园艺指南、相册放在一起,它蓝色的书脊在其中显得格外安静。
那天下午,我开始大扫除,把每个房间都整理了一遍,扔掉了很多东西:过期的杂志、穿旧的衣服、不再用的充电线,打扫书房时,我仔细擦拭了那个书架,每一本书都拿出来,掸去灰尘,再放回去。
轮到那本蓝色笔记本时,我停顿了一下。
然后把它也擦了擦,放回原处。
黄昏时分,我坐在整理干净的书房里,看着书架,所有书都整齐排列着,按照高度,按照颜色,按照某种只有我理解的顺序,阳光再次照进来,这次落在了笔记本所在的那一排。
封面的深蓝色在光线下看起来近乎黑色。
我站起身,去厨房准备晚餐,洗米的时候,我看着水流过手指,突然很清楚地知道:今晚我不会打开那个笔记本了,但明天呢?后天呢?
米粒在水里慢慢沉下去。
窗外,天色正一点一点暗下来,远处谁家的灯亮了,接着又一盏,夜晚总是这样开始的——不是突然降临,而是一个接一个的、微小的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