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的光在凌晨三点显得格外亮,她侧躺着,手机离脸很近,近得能感觉到屏幕散出的微弱热度,拇指机械地滑动,一条,又一条,那些视频封面上的脸,有些她认识,有些只是眼熟,标题总是惊心动魄,用最简短的句子,切开一道供人窥探的口子。
她并不真的关心那些“黑料”,那些真假难辨的对话截图,摇晃模糊的偷拍片段,底下狂欢般的评论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在看一场闹剧,她只是需要一些东西,一些无关紧要的、嘈杂的东西,来填满这个过于安静的房间,以及自己过于清晰的思绪。
隔壁传来很轻的关门声,是浴室,然后是水流声,隔着墙壁,闷闷的,持续不断,她滑动的拇指停住了,眼睛还看着屏幕上一个网红崩溃大哭的特写,耳朵却像被那水声牵住了,她知道,那是他在冲洗掉一天的疲惫,或许还有别的什么——比如应酬席间沾染的烟酒气,或者地铁里陌生人的拥挤感,水声停了,寂静重新涌上来,比之前更沉。

脚步声靠近卧室门,停顿了一下,她立刻闭上眼,让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,门被轻轻推开,一股带着湿气的、清爽的沐浴露味道飘了进来,混着他本身那种让她安心的、干燥的气息,他在门口站了几秒,似乎在确认她是否真的睡着,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,隔着薄薄的睡衣料子,那片皮肤微微发紧。
他没有开灯,借着窗外城市永不彻底熄灭的微光,走到床的另一侧,床垫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,带来一阵熟悉的晃动,他动作很轻,躺下,拉过被子,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、属于“睡眠”的距离,空气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,和她自己胸腔里,那被刻意放缓却依然显得突兀的心跳。
她重新睁开眼,看着眼前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,最后变成一片漆黑的镜面,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和一点窗外漏进来的光,刚才那些光怪陆离的视频、夸张的标题、喧嚣的评论,瞬间退得很远,成了另一个无关的世界,此刻的世界,只有这张床的宽度,以及两人之间那一片沉默的、温热的空气。
她保持着侧躺的姿势,一动不动,身体的一侧开始有些发麻,但她不想调整,怕任何细微的动静都会打破这层脆弱的平衡,时间被拉得很长,每一秒都能听见,她想起晚饭时,他提到工作上一个棘手的项目,眉头微微蹙着,她用筷子给他夹了一块他喜欢的排骨,他抬头对她笑了笑,说“谢谢”,那笑容有点匆忙,很快又落回面前的碗里,当时不觉得有什么,此刻回想,那声“谢谢”礼貌得有些生分。
被子底下,她的脚有些凉,她记得以前,她的脚总是容易凉,他会一边说着“怎么这么冰”,一边很自然地将她的脚拢进自己温热的腿间,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久到像上辈子,现在,他们各自裹着一床被子,像两个谨慎的室友。
身体里有一种很轻的、持续的躁动,不是欲望,更像是一种确认的渴望,想确认一些东西还在,不是用语言,语言太苍白,也太危险,她极慢地,将已经麻木的手臂,从自己身前抽出来一点,指尖碰到自己睡衣的边缘,棉质的,洗得有些软了,她继续以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,让那只手向身侧的空隙挪动了一寸,两寸,指尖悬在两人之间的被褥上空,能感觉到来自他那一侧辐射出的、更强的暖意。
她停在那里,指尖微微蜷缩,又松开,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拉扯,一个催促她再过去一点,哪怕只是手背轻轻擦过他的被子;另一个则严厉地警告她,不要打破现状,不要自讨没趣,期待像一颗缓慢膨胀的气球,堵在胸口,而犹豫则是那根拴着气球的细线,勒得人生疼。
就在那根线几乎要绷断的瞬间,他忽然动了一下,不是转身,只是手臂从被子里拿出来,搭在了额头上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、疲惫的叹息,那叹息像一颗小石子,投进她心湖里,漾开一圈细密的涟漪,膨胀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,只剩下一点怅然的空虚,她迅速而无声地将手缩了回来,重新规规矩矩地放回自己身前,仿佛从未越界,指尖残留的、想象中的暖意,迅速被空调的凉气取代。
她重新拿起手机,按亮,不需要解锁,屏幕上就跳出之前那个视频网站的推送,又是新的“瓜”,标题更加耸动,她点了进去,喧闹的音乐,快节奏的剪辑,博主用亢奋的声音讲述着又一个“人设崩塌”的故事,她盯着那些快速闪过的画面,眼神却是散的,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,明明灭灭。
过了很久,或者只是几分钟,她感觉到身侧的呼吸声变得悠长而平稳,他睡着了,她轻轻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终于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,变成平躺,天花板在黑暗里是一片没有尽头的灰白。
窗外的城市,灯火依旧,那些网红的故事,还在网络的某个角落不断更新、发酵、被遗忘,而这个房间里,什么也没有发生,只有两个人,在各自的睡眠或清醒中,守着一段恰好的距离,直到天色将明未明时,那距离或许会被一个无意识的翻身偶然缩短,又或许,不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