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调的冷气开得太足了,我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一角,脚趾微微蜷缩着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明明灭灭,像水波。

消息提示音又响了,我没立刻去看,只是盯着茶几上那半杯水,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,一颗,两颗,慢慢滑下来,在木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圆,我伸手去擦,指尖触到那片潮湿,凉意顺着指纹渗进去。

是他发来的,只有两个字:“在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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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两个字我太熟悉了,熟悉到能想象出他打出这两个字时的样子——大概刚结束工作,松了松领带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,然后按下发送,一种不经意的、却又精准的试探。

我没回,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,布料粗糙的纹理抵着冰凉的玻璃。

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沉下去,从灰蓝变成鸽羽的暗色,楼下的路灯还没亮,整个世界像浸泡在稀释的墨水里,我起身去开灯,手指在开关上悬停了一会儿,又放下了,黑暗反而让我觉得安全些,像一层薄薄的茧。

厨房的水龙头好像没关紧,传来极其细微的、持续的滴答声,那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,规律得让人心烦,我走过去,拧紧,水流声停了,寂静猛地压下来,更重了。

回到沙发边,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,这次是语音请求的提示,嗡嗡的震动声贴着沙发传过来,像某种微弱的心跳,我看着那个跳动的绿色图标,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,震动停了,屏幕暗下去。

我重新拿起手机,解锁,他的头像还是那张海边的照片,浪花拍在礁石上,碎成一片白色的沫,我点开对话框,手指在键盘上方悬着,打出一个“嗯”,删掉,又打“刚看到”,也删掉,最后什么也没发,只是退了出来。

胃里有点空,却不觉得饿,我走进厨房,打开冰箱,冷白的光涌出来,照亮一小块地板,里面没什么东西,只有几盒酸奶,日期是上周的,我拿出一盒,勺子挖下去的时候,塑料盖发出“啵”的一声轻响。

酸奶很凉,滑过喉咙时带来清晰的触感,我吃得很慢,一勺一勺,几乎是在数着次数,味蕾上只有酸,和一点稀薄的甜。

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电话。

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那串字母组合在一起,忽然变得陌生又尖锐,铃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,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像在丈量我和听筒之间那几步路的距离。

第四声响到一半,我按了接听,没说话。

“喂?”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,还有他特有的、略微低沉的尾音。“怎么一直不回消息?”

我把勺子轻轻放在流理台上,陶瓷碰到大理石,一声脆响。

“刚在忙。”我说,声音比想象中平静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我能听见背景里细微的声响,像是纸张翻动,又像是手指轻轻敲打桌面的声音。

“下雨了。”他突然说。

我转头看向窗外,果然,不知什么时候开始,玻璃上已经爬满了歪歪扭扭的水痕,路灯不知何时亮了,昏黄的光晕在雨幕里化开,一圈一圈的。
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流理台边缘,那里有一道小小的裂缝,摸上去有点粗糙。

“你那边呢?”他问。

“也下了。”

又是沉默,但这次不同,沉默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生长,蔓延伸展,填满了听筒之间的空隙,我甚至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,一下,又一下。

“我过来?”他说,不是问句,语气很平,但尾音微微上扬,像钩子。

我闭上眼睛,眼皮内侧是暗红色的,有细小的光斑在游动,喉咙有点发干。

“太晚了。”我说,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。

“雨不大。”他很快接上,好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。“我开车。”

我没说话,手指抠着那道裂缝,指甲边缘传来轻微的刺痛。

“二十分钟。”他说,然后电话挂了。

忙音嘟嘟地响起来,我拿下手机,看着屏幕暗下去,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,雨声变大了,噼里啪啦地敲在玻璃上,像无数细小的石子。

我走到窗边,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,把窗外的灯光拉成长长的、颤抖的光带,楼下街道空荡荡的,偶尔有车驶过,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,发出嘶嘶的声响。

二十分钟。

我转身走进浴室,拧开水龙头,热水涌出来,蒸汽很快弥漫开,镜面蒙上一层白雾,我用手抹开一小块,看见自己的脸在雾气里浮现,眼神有点空。

洗了把脸,水很烫,皮肤微微发红,我用毛巾慢慢擦干,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得很慢,好像在拖延什么。

回到客厅时,离二十分钟还有很久,我在沙发边坐下,又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手指拂过书脊,却一本也没抽出来,那些书名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成一片。

最后我走到门边,手放在门把手上,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。

楼道里传来电梯运行的声音,由远及近,然后停下,叮的一声,很清脆。

脚步声,不疾不徐,一步步靠近。

我在门后站着,没动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撞在胸腔里。

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。

一片寂静,只有雨声,还有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线微光。

很轻的,敲门声,三下,停顿,又两下。

我握住门把手,冰凉的金属渐渐被捂热,向下压,锁舌收回,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
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