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点开那个视频时,咖啡已经凉透了
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是那种深夜独有的、带着点蓝的惨白,房间里只有鼠标点击的轻响,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,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弧,她蜷在椅子里,膝盖抵着胸口,脚趾无意识地抠着坐垫的边缘绒毛。

那个网站是她无意间发现的,不是什么光彩的地方,她知道,标题都带着某种窥探的、黏腻的暗示,她本该立刻关掉,像拂去袖口看不见的灰尘,可她的手指停住了,悬在触摸板上方,能感觉到自己脉搏一下下敲打着指尖。
第一个视频没什么,真的,没什么,一些模糊的晃动镜头,嘈杂的背景音,主角的脸打了粗糙的马赛克,她看着,心里一片麻木的平静,甚至有点厌倦,这就是全部了吗?人们偷偷传递、压低声音谈论的,就只是这些?她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,苦涩的滋味在舌根蔓延开来,比平时更清晰。
她准备关掉页面了,鼠标指针移向那个红色的叉。
第二个视频自动播放了。
画面依然不算清晰,但角度很近,近得能看见那人耳后一缕头发被汗濡湿,贴在皮肤上,近得能看见他说话时,喉结细微的滑动,没有声音,或者声音被刻意抽掉了,只剩下一种巨大的、嗡嗡的寂静,填满了她的耳机,也填满了整个房间,她忽然觉得有点透不过气,像是有人轻轻捂住了她的口鼻,不重,但足够让她察觉氧气的稀薄。
她认出了那件衬衫,灰蓝色的,棉质,左边袖口有一处极不起眼的、她曾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磨损,有一次,大概是很久以前了,阳光很好的下午,她指尖曾无意间擦过那里。
呼吸滞住了,不是震惊,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缓慢、更沉重的东西从胃底漫上来,她松开鼠标,手垂到身侧,指尖冰凉,屏幕的光在她瞳孔里跳动,那点灰蓝色在像素格里溶解,又重组,无比确凿,窗外的车灯又扫过一次,这次她猛地瑟缩了一下,仿佛被那光亮烫到。
她应该关掉的,立刻,马上,理智像一根细线,在脑海里绷直了,发出尖锐的鸣响,可她的身体没有动,她看着视频进度条一点点向前爬,像看着什么无法挽回的东西滴落,画面里,那只属于记忆深处的手抬起来,捋了一下头发,动作是她陌生的随意,一种尖锐的、近乎生理性的不适刺了她一下,胃部微微抽搐,她终于伸出手,不是去关页面,而是将笔记本电脑“啪”地一声合上了。
黑暗骤然降临,熟悉的房间变得陌生,家具轮廓沉在墨一样的暗影里,仿佛潜伏着什么,她坐在那片黑暗中央,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又快又乱,敲打着耳膜,凉意从脚底升起,她抱住自己的胳膊,指甲陷进上臂的皮肤里,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,又慢慢泛红。
太安静了,安静得能听见血液流动的嗡鸣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几分钟,也许只有几十秒,她又被那寂静逼得受不了,她需要一点声音,任何声音,她猛地掀开电脑,屏幕光再次炸开,刺痛了她的眼睛,页面还停在原处,视频已经播完了,定格的画面是某个模糊的局部,她飞快地拖动进度条,回到那个有灰蓝色衬衫的片段,这次,她调出了音量。
声音涌了进来,嘈杂的,混乱的,有远处的音乐,近处的窃笑,还有……他的笑声,一种轻松的、她不太熟悉的调子,混在背景音里,却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破了她周围紧绷的膜,她听不清具体的话,但那语调是活的,是沉浸在另一个时空里的活生生的证据。
她按了暂停,呼吸变得很浅,很快,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鼓胀,发酸,堵在喉咙口,她忽然想起上周五晚上,他打电话来说加班,语气如常,甚至有些疲惫的温柔,她当时在做什么?哦,在熨那件灰蓝色的衬衫,小心地避开袖口磨损的地方,蒸汽氤氲上来,带着织物柔软剂虚假的百合花香。
现在,那件衬衫出现在这里,出现在这片污浊的光里,被无数陌生的眼睛浏览、暂停、放大,一种强烈的、想要摧毁什么的冲动攥住了她,她想抓起电脑摔到墙上,想尖叫,想把眼前这一切都抹成空白。
但她只是坐着,手指重新放上触摸板,冰凉,她拖动进度条,后退,前进,再后退,停在某个瞬间,放大,像素格变得粗糙,像劣质的马赛克,覆盖着那个她以为自己很熟悉的轮廓,她死死盯着,眼睛干涩得发痛,眨也不眨,仿佛要通过这扭曲的画面,看清后面那个完全陌生的人。
毫无预兆地,她开始搜索,不是搜索那个网站,而是搜索那个视频标题里一个不起眼的缩写,一个地名,一个酒吧的代号,浏览器窗口一个个打开,幽蓝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,她点进某个本地论坛的陈旧帖子,扫过那些匿名的、语焉不详的留言,像在废墟里徒手翻捡,一些碎片拼凑起来,时间,地点,零星的形容,那些词语跳进她眼里,变成具体的画面,具体的温度,具体的声音——与她熨烫衬衫的、弥漫着虚假百合花香的客厅,平行存在着。
她停了下来,不是因为找到了答案,而是因为那种鼓胀的、发酸的感觉突然消失了,只剩下一种很深的疲惫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,她关掉了所有页面,清空了浏览记录,合上电脑。
天快要亮了,深蓝的夜色边缘,透出一线很淡的灰白,她站起身,腿有些麻,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,她走到窗边,看着远处城市尚未熄灭的零星灯火,玻璃窗上,隐隐映出她自己的影子,模糊,苍白,像一个陌生的幽灵。
房间里依旧很静,咖啡杯还在桌上,杯沿留着一点深褐色的渍,她该去把它洗了,或者,就让它在那里放着。
她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