狼客帝国
凌晨三点,空调的嗡鸣声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呼吸,我蜷在沙发一角,膝盖抵着胸口,羊毛毯的边缘已经被手指捻得起了毛球,手机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来,映着窗玻璃上我模糊的轮廓,远处,城市的光污染给低垂的云层染上一种病态的橘红,像未愈合的伤口,这就是狼客帝国,他们说,一座永不沉睡的城,可我只听见自己耳蜗里血液流动的沙沙声,像潮水退去后,裸露的、寂静的滩涂。
她来的时候,没有敲门,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很轻,像一声被捂住的叹息,门开了,走廊的光切进来一道狭长的、暖黄色的楔子,把玄关处我随意踢掉的高跟鞋照得轮廓分明,她侧身进来,带进一股夜风清冽又复杂的气味——雨水、尾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她的木质香调,被体温烘得微微发暖。

“还没睡?”她问,声音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,脱掉外套时,肩胛骨的线条在薄薄的丝质衬衫下一闪而过。
我没应声,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下巴,视线落在她放在玄关柜子上的车钥匙,金属环上挂着一个很小的、磨损严重的皮质挂件,边缘已经发白,我知道那是什么,一个早已不存在的赛车俱乐部的纪念品,她从不提起,我也从未问过,有些东西,像房间里沉默的家具,你知道它在那里,占据着空间,却习惯了不去触碰。
她去厨房倒水,水流声,玻璃杯轻碰大理石的脆响,我数着她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最后停在沙发背后,一片阴影落下来,笼罩住我,我没有回头,能感觉到她的目光,沉甸甸的,落在我后颈裸露的皮肤上,那里忽然变得异常敏感,仿佛能感知到空气最细微的扰动。
“看什么呢?”她终于绕过来,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,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,她没看我,也望向窗外那片橘红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的声音有点干,“只是……睡不着。”
沉默又漫上来,比刚才更稠,空调的呼吸声似乎也变大了,我盯着毯子上的纹路,指尖无意识地沿着经纬线游走,我想起上个月,也是这样一个夜晚,我因为工作上的糟心事崩溃,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坐过来,拿走我手里攥得死死的、屏幕已经碎裂的手机,然后握住了我冰凉的手腕,她的掌心很热,熨帖着皮肤下急促跳动的脉搏,就那么握着,直到我的颤抖平息,变成一种精疲力竭的麻木,那一刻,我们之间没有距离。
但现在,那个抱枕像一道柔软的堑壕。
她忽然动了动,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烟盒,抽出一支,叼在唇间,低头点火,打火机的齿轮摩擦,蹿起一簇小小的、稳定的火苗,照亮她低垂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,火光熄灭的瞬间,她的轮廓重新沉入昏暗,只有香烟前端那个红点,随着她呼吸明明灭灭,一种熟悉的、微苦的烟草气息弥散开,和我毯子上羊毛的味道混在一起。
“”她开口,烟嗓让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沙哑,“路过老剧院,拆得差不多了。”
我知道那个剧院,我们曾在那里看过一场晦涩的独立电影,内容早已忘记,只记得散场时下起了暴雨,我们挤在狭窄的屋檐下等车,她的胳膊贴着我的,隔着湿透的衣料,传来惊人的温度,雨水汇成小溪,从我们脚边匆匆流过,奔向城市黑暗的深处。
“哦。”我应了一声,喉咙发紧,那个雨夜的气息,潮湿的,带着尘土被打湿的腥气,还有她身上同样的木质香,忽然无比清晰地回来了,我的脚趾在毯子下蜷缩起来。
“推土机就在那儿,”她继续说着,像在描述一个无关紧要的梦,“墙倒下来的时候,声音很闷,扬起好多灰,在太阳底下,看着挺脏的。”
她弹了弹烟灰,动作有些慢,烟灰落在水晶烟缸里,无声无息,我看着她夹着烟的指尖,修长,骨节分明,有一处很小的旧疤痕,我想起那晚她握住我手腕时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那块疤痕,一下,又一下。
“然后呢?”我听见自己问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。
“”她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,气息带动那点红光猛地亮了一瞬,“然后就走了,灰尘落定,也就那样。”
也就那样,轻飘飘的四个字,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我心底那片寂静的滩涂,激起沉闷的回响,剧院倒了,带着那个雨夜一起被掩埋,有些东西似乎正在无可挽回地消逝,不是轰然巨响,而是像这凌晨的光景,一点点被侵蚀,被置换。
我忽然无法忍受那个抱枕的距离,它柔软,无辜,却象征着某种刻意维持的、令人疲惫的东西,我动了动,身体比意识更快,羊毛毯从肩头滑落,带起一阵微凉的空气,我伸出手,不是去拿什么,也没有明确的目标,只是伸向茶几的方向,仿佛要去够那杯她喝过的、还剩一半的水。
我的指尖,在昏暗的光线里,碰到了她的指尖,她夹着烟的手,就搁在膝盖上。
两个人都顿住了,谁也没有立刻收回,烟头的热量通过空气微微辐射过来,我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凉的皮肤,和下面更深处稳定的血流,世界缩得很小,小到只剩下这一点似有若无的接触,以及耳边我自己骤然放大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沉重地敲打着肋骨。
她先动了,不是抽走,而是极缓慢地,将香烟换到了另一只手,空出来的那只手,就那样留在原处,保持着被我触碰的姿势,甚至,指尖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抬了抬,像一片羽毛即将被风卷起之前的颤动。
窗外的橘红不知何时淡去了,渗入一种更沉静的、接近黎明的蟹壳青,空调不知疲倦地呼吸着,烟缸里,那支被她换过去的烟,兀自燃烧着,一缕纤细的、笔直的青烟袅袅上升,在遇到天花板前,无声地消散。
我的指尖还停在那里,悬在距离她皮肤也许一毫米,也许更近的空气中,能感受到那微小的、生物电般的场,毯子堆在腰间,滑落的半边肩膀暴露在凌晨的空气里,有点冷,但我没动。
她在等我吗?还是仅仅只是停留?我不知道,就像我不知道那剧院倒塌后的废墟上,最终会建起什么,就像我不知道,这漫长一夜过后,当真正的天光亮起,这道被她打开的、暖黄色的门缝,是会悄然合上,还是会变得……更宽一些。
香烟,快要燃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