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水间的窗户正对着停车场,那辆熟悉的灰色轿车今天停得有些歪斜,我端着马克杯,看他把公文包甩进后座,动作比平时重,咖啡的热气扑在玻璃上,晕开一小片模糊的雾,他的轮廓在里面晃了晃,然后消失了。
办公室里还留着午后的倦意,我坐回工位,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键盘,屏幕上是未完成的赛事预算表,数字密密麻麻的,像一群挤在一起的黑色甲虫,上周的会议通知还钉在隔板上,红头文件,国际乒联全员薪酬架构调整”的,措辞严谨得让人读不出情绪,只是茶水间里的低语变多了,咖啡机运作的间隙,总能听见谁在叹气。
他的办公室门虚掩着,透过那道缝隙,能看见他靠在椅背上的侧影,一只手按着太阳穴,我知道那份名单就在他桌上,墨迹应该已经干了,有些名字后面会跟着百分比,有些不会,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决定,但这次不一样,我能从他把钢笔盖反复打开又扣上的声音里听出来——那声音太频繁了,像秒针在催促什么。
下班前,他内线叫我进去送文件,推开门,空调的冷气和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在一起,我把文件夹放在桌角,他没抬头,只说了一句:“放着吧。”声音有点哑,我转身要走,他却忽然叫住我。

“等一下。”
我停住,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,窗外是正在暗下去的天色,楼宇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,像一种缓慢的应答。
“你说,”他开口,又停住,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敲,“如果一件事,你知道非做不可,做了却会让很多人难过……该怎么选?”
这不是一个需要我回答的问题,空气很静,静到我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,还有他西装布料摩擦时极细微的窸窣,我盯着他映在玻璃上模糊的倒影,那影子被远处的灯光切割得有些破碎,我想起去年团体赛庆功宴,他替喝醉的同事挡酒,自己却跑到洗手间吐得厉害,回来时领带歪了,还笑着对我们说“没事”,那时他眼里有光,和现在玻璃里的影子完全不同。
“总会过去的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声音轻得不像话。
他转过身,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很复杂,有些疲惫,有些别的什么,很快又沉了下去,他走回桌前,拿起那份名单,指尖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一下,很轻的一个动作。
“是啊,”他说,“总会过去。”
我退出来,带上门,走廊的灯还没全亮,一段明,一段暗,我的心跳在昏暗的那一段里,忽然变得很清晰。
那天之后,办公室的气氛像绷紧的弦,正式通知下来那天,没有人说话,只有键盘声比以往更响,更密集,我去财务部送报表,路过休息室,看见平时最爱说笑的小伙子盯着手机屏幕发呆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一片空白,我快步走过去,指甲却不知不觉掐进了掌心。
晚上加班,整层楼只剩我和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,我整理完最后一份文件,关电脑,起身,他的门忽然开了,光从里面泻出来,拉长了他的影子。
“还没走?”他问。
“正要走。”
他点点头,手里拿着车钥匙。“我送你吧,顺路。”
我知道不顺路,但我没有拒绝。
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,和他常用的须后水气息很像,广播开着,声音调得很低,是某种舒缓的爵士乐,我们都没说话,雨刷器偶尔划动一下,刮开前挡玻璃上细密的雨水,城市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流淌,红的,黄的,绿的,融成一片朦胧的色块。
在一个很长的红灯前,他忽然说:“有时候我觉得,自己像个拆零件的人,拆掉一些,才能让机器继续转,哪怕转得慢一点,声音难听一点。”
我看着车窗上滑落的水痕,一道,又一道。“零件也会疼的。”说完我就后悔了,这话太轻率,太越界。
他却很轻地笑了一声,苦涩的。“是啊。”绿灯亮了,他缓缓踩下油门,“所以拆零件的人,手也会抖。”
车在我公寓楼下停住,雨已经小了,变成潮湿的雾气弥漫在路灯周围,我说了谢谢,去解安全带,卡扣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,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,目光看着前方被雨雾笼罩的街道,下颌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紧绷。
我推开车门,微凉的空气涌进来,脚踩到湿漉漉的地面时,我停顿了一下,半个身子还在车内暖意里,我想说点什么,路上小心”,或者“明天见”,但话语在喉咙里滚了滚,最终没有出声,我只是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,他也正好侧过脸来。
那一刻很短,可能不到一秒,车里仪表盘微弱的光映在他眼里,像深潭里偶然闪动的一点星火,旋即隐没,然后他转回头,低声说:“早点休息。”
我下了车,关上车门,隔着玻璃,他的轮廓再次变得模糊,车子没有立刻开走,就那样停着,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嗡鸣,尾灯在潮湿的地面上映出两团氤氲的红,我转身走进楼栋,感应灯应声亮起,我没有回头去看那两团红光是否还在,只是听着那嗡鸣声,在空旷的楼道里渐渐变轻,变远,最终被电梯到达的“叮”声彻底覆盖。
雨后的夜晚,空气里有股干净的泥土味道,我站在电梯里,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,表情平静,只有握着钥匙的手,收得很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