浴室的水声停了,我坐在床沿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睡衣的边角,那布料被揉得有些发潮,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,风一过,那些枝桠便张牙舞爪地晃动,像某种无声的默剧,我盯着看,直到眼睛发酸。
他走出来,带着一股温热的水汽和熟悉的、淡淡的沐浴露味道,不是我的那瓶,我的那瓶是铃兰香,摆在客卫,他用的主卫里,是另一种更清冽的、偏中性的气息,这细微的差别,像一根极细的针,在心口某个不设防的地方,轻轻扎了一下。
“还没睡?”他擦着头发,声音有些哑,大概是累了。

我摇摇头,没说话,喉咙有些紧。
他走到我这边,没有挨着坐下,只是站在我面前,阴影笼罩下来,我垂着眼,视线落在他睡裤的裤脚上,那里有一小块没擦干的水渍,正慢慢晕开,空气里有种粘稠的安静,压得人耳膜嗡嗡作响,我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,落在我头顶,又滑到肩膀,睡衣的领口有些松,我忽然觉得那片皮肤暴露在空气里,微微发凉。
“在看什么?”他问,声音近了些。
“树影。”我抬起下巴,指了指墙,“像不像……很多只手。”
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,半晌,才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那声调平平的,听不出情绪,然后他伸出手,不是碰我,而是越过我的肩膀,去关我身后那盏小小的阅读灯。“啪”一声轻响,房间骤然暗了大半,只剩下他那边床头柜上一盏更暗的暖光,突如其来的昏暗让我的瞳孔收缩了一下,也让我更清晰地感觉到,我们之间那不到一臂的距离里,空气的流速似乎变了。
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,我的后背能感觉到他手臂辐射过来的温度,还有未散尽的水汽,我的脊柱不由自主地绷直了,像一根被轻轻拨动的弦,呼吸放得很轻,几乎屏住,我在等,等他的手落下,或者离开,可它只是停在那里,一个悬而未决的姿态。
时间被拉长了,每一秒都粘稠地滴落,我数着自己心跳的间隙,一下,两下,我极轻微地,将肩膀向后靠了不到半寸,一个几乎无法测量的位移,衣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微响,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,却清晰得惊人。
那悬着的手臂,终于落了下来,不是拥抱,只是手掌很轻地搭在了我的肩头,指尖无意间触到我颈侧的皮肤,那里像被烫了一下,我闭上眼。
“冷吗?”他问,气息拂过我耳边的碎发。
我无法回答,冷吗?不,皮肤下的血液正奔涌着,冲向被他指尖触碰的那一小块地方,热得发慌,可我又确实在细微地颤抖,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,我摇了摇头,发丝蹭到了他的手腕内侧。
他的手没有动,就那么放着,一种无声的僵持,我在心里预演了无数种接下来的可能,又亲手将它们一一推翻,该转身吗?该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心悸的沉默吗?还是就这样,让这个夜晚定格在这个说不上是亲密还是疏离的触碰里?
最终,是我先溃败了,我深吸一口气,像是从水底浮上来,肩膀动了一下,想从他的掌心下挪开,那是一个退缩的信号。
几乎在我动作的同时,他的手滑了下去,不是离开,而是顺着我的手臂外侧,一路滑到我的手肘,然后握住了我的手腕,力道不重,却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、温热的确定感,我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。
他拉着我,转过身,我不得不面对他,光线太暗,我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,只看到一个模糊的、柔和的轮廓,他的拇指在我手腕内侧的脉搏上,极轻地摩挲了一下,那里正跳得疯狂。
“别看了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更低,像夜风擦过窗缝,“那些影子。”
我所有预设的防线,所有在独处时反复加固的理智,在这一刻,被这简单的三个字和手腕上那一点真实的触感,凿开了一道细缝,有风从那缝隙里灌进来,凉飕飕的,却又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、隐秘的悸动。
我没有抽回手,沉默变成了默许,他靠得更近了些,另一只手抬起来,似乎想碰我的脸,却在半空中迟疑了,指尖悬在我的颧骨边,能感觉到那一点微小的气流扰动,我在那迟疑里,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难过,还有一丝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火,这算什么呢?这小心翼翼的、充满衡量和停顿的靠近。
我偏了一下头,避开了那只悬空的手,动作有些生硬。
他顿住了,手腕上的力道松了一瞬,那暖色的、昏暗的光,此刻照在他脸上,我忽然看清他眼角一丝很淡的疲惫,还有某种类似困惑的神情,我们像两个在黑暗里笨拙摸索的人,触到了对方,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。
他最终收回了手,也放开了我的手腕,皮肤接触过的地方,迅速冷了下去,留下一种空落落的痒,他退开一步,回到了一个安全的、社交的距离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转身走向他那一边的床,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平稳,仿佛刚才那几分钟的凝滞与触碰,只是我的一场幻觉。
我重新坐回床沿,看着他已经躺下的背影,墙上的树影依旧在晃动,张牙舞爪,无声无息,刚才那几乎要冲破什么的张力,潮水般退去,只剩下满沙滩湿漉漉的痕迹,和一颗在胸腔里沉沉下坠的心,有些东西刚才似乎靠近了核心,却又在最后一刻,滑向了无可言说的空白。
我慢慢躺下,拉过被子,身侧的床垫因为他人的重量,微微倾斜,我们之间隔着一段标准的距离,像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,房间里只剩下两种呼吸声,起先有些错落,渐渐趋于平缓,融入窗外无边的夜色里。
我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上光影模糊的边界,手腕上,被他拇指摩挲过的那一小块皮肤,开始隐隐发热,那热度缓慢地、固执地蔓延开来,像夜色里一朵看不见的、寂静燃烧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