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点开那个文件夹
屏幕的光在凌晨三点显得格外刺眼,我揉了揉眼睛,指尖在触控板上悬停了很久,那个文件夹的名字很普通——“项目资料备份”,但我知道里面是什么,上周帮他整理电脑时偶然瞥见的,缩略图一闪而过,我立刻移开了视线,假装什么也没看见,可那个模糊的轮廓像一粒种子,在脑子里悄悄发了芽。
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,我蜷在转椅里,膝盖抵着胸口,屋子里只有这一点声音,还有我自己的呼吸,比平时轻,比平时慢,好像怕惊动什么,其实家里只有我一个人,他出差了,要后天才回来,这个念头冒出来时,我心里紧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。

点开吗?
鼠标指针移上去,又移开,我起身去倒水,玻璃杯握在手里凉凉的,回来时,屏幕已经暗了,映出我自己模糊的影子,还有身后空荡荡的客厅,我又坐下了。
第一次点开,是在三天前的深夜,那天我们通了电话,信号不太好,他的话断断续续的,最后说“早点睡,别等我”,挂了电话,房间里那种寂静忽然变得很有分量,我就是在那个时候,第一次双击了那个图标。
不是好奇,至少不全是,更像是一种……确认,确认那些存在于他隐秘角落里的目光,究竟落在什么样的轮廓上,那些被镜头裁剪、被光线涂抹过的身体,和我的是如此不同,她们舒展,坦然,带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松弛,我看着,手指冰凉,胃里却有什么在缓慢地搅动,关掉窗口时,凌晨四点的天光是灰蓝色的,我躺回床上,盯着天花板,觉得身体里某个部分被悄悄置换掉了,很轻,但确确实实空了一块,那天早上,我洗了很久的澡。
第二次,是昨天下午,阳光很好,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,一道一道的,落在木地板上,我本该去超市,清单就贴在冰箱上,可我又坐到了电脑前,这次看得久了一些,我注意到一些细节:某张照片里,窗台上有一盆蔫了的绿植;另一段视频的背景音里,有隐约的、遥远的车流声,她们是活生生的人,生活在别的房间里,别的城市里,这个发现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安慰,紧接着又是更深的坠落,我关掉时,手心有薄薄的汗,那天晚上,我做了晚饭,一个人吃,对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笑了出声,笑完,屋子里更静了。
现在是第三次。
我的指尖终于落了下去,文件夹打开了,排列整齐的缩略图,我没有立刻点开任何一张,只是看着它们,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,我看上去很平静,平静得有点陌生,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我们刚在一起时,他喜欢在清晨看我睡觉的样子,说我睡着时眉头会微微蹙着,像在思考什么难题,他说这话时,手指会轻轻拂过我的眉心。
我点开了一张,加载的圆圈转了一瞬,图像清晰起来。
这一次,我没有去看那些鲜明的曲线或姿态,我的目光停在角落里,一只搭在旧绒布沙发扶手上的手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,食指的指腹轻轻挨着布料,陷进去一点点,就那样放着,无所事事地,等待着什么,我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做了件自己也想不到的事,我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,学着那只手的样子,轻轻搭在电脑椅冰凉的扶手上,我也让指腹微微陷下去,感受着人造皮革那种平滑而疏离的触感,我模仿着那种松弛,那种无所事事的等待。
可我模仿不来,我的手指是僵硬的,关节绷着,像是在用力抓住什么,又像是随时准备弹开,我和那只手之间,隔着一整个屏幕,和无数个我无法抵达的、松弛的午后。
窗外传来很远的垃圾车作业的声响,嗡嗡的,闷闷的,像是从水底传来,天快要亮了,深蓝色正在一层层变浅,我关掉了所有窗口,清空了浏览记录,文件夹又变回了那个无害的“项目资料备份”。
我关掉电脑,屏幕黑下去,这次彻底映出了整个房间和我自己,我站起来,膝盖有点发麻,走到窗边,拉开一点百叶窗,清冷的空气渗进来,外面是熟悉的、正在苏醒的街道,早点铺的灯亮了,橙黄的一小团光。
我该去睡了,或者,该想想早饭吃什么,清单上的东西,今天总得去买回来了。
手指上,还留着刚才扶手那种微凉的、平滑的触感,我搓了搓指尖,触感还在,像沾上了一点洗不掉的灰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