娜雅之夜

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咔哒声,走廊的灯光透过门缝消失的瞬间,她站在房间中央,行李箱的轮子在木地板上留下浅浅的痕迹,空气里有海风的味道,混合着某种木质家具的陈旧气息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——是茉莉花香吗?她不确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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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走到窗边,手指触碰到窗帘的布料,粗糙的质感让她微微缩回手,拉开窗帘时,月光洒进来,在深色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,鼓浪屿的夜晚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还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节奏,一下,又一下。

浴室的水龙头有些旧了,拧开时发出轻微的呻吟,热水涌出的瞬间,蒸汽开始弥漫,她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的轮廓逐渐模糊,最后只剩下一个朦胧的影子,水珠顺着瓷砖墙面滑落,留下蜿蜒的痕迹,像某种无声的诉说。

回到房间时,她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留言簿,翻开第一页,是某个陌生人的笔迹:“这里的夜晚很长。”她轻轻合上本子,指尖在封面上停留片刻,床单是白色的,洗得有些发硬,但很干净,她坐在床边,感受着弹簧轻微的凹陷,然后慢慢躺下。

天花板上有细微的裂纹,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,她数着那些纹路,一条,两条,三条……然后停住了,隔壁房间传来模糊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,又像是电视的杂音,她侧耳倾听,却什么也听不清,只有那种持续的低语,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。

凌晨两点,她突然醒来,房间里一片漆黑,只有电子钟发出微弱的红光:02:17,她坐起身,赤脚走到窗边,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一盏路灯在远处投下昏黄的光圈,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,那声音让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家后院的老槐树。

她打开小冰箱,取出一瓶水,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时,她打了个轻微的寒颤,回到床上,她蜷缩起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处,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很清晰,每一根纤维的移动都能感知到,她闭上眼睛,试图重新入睡,但意识却异常清醒。
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,她屏住呼吸,等待着,一秒,两秒,三秒,然后脚步声继续向前,逐渐远去,她缓缓呼出一口气,发现自己一直紧握着被角,指节都有些发白。

黎明前的时刻最是难熬,黑暗不再纯粹,开始透出些许灰白,她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化,从深黑到墨蓝,再到鱼肚白,海鸥的叫声从远处传来,尖锐而孤独,她起身,再次走到窗边,海平面上泛起第一缕金光,波光粼粼,美得不真实。

她打开房门,走廊里空荡荡的,下楼时,木制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每一级台阶都在诉说着岁月的痕迹,前台没有人,只有一盏小灯亮着,她走出旅馆,清晨的空气湿润而清凉,带着咸咸的海风味。

沙滩上已经有人了,一个老人正在遛狗,小狗欢快地跑着,在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,她脱下鞋子,赤脚走在细沙上,潮水涌上来,漫过脚踝,冰凉的感觉让她微微颤抖,她继续往前走,海水一次次地亲吻她的脚,又一次次地退去。

太阳完全升起来了,金色的光芒洒满海面,她回头望去,娜雅家庭旅馆在晨光中显得安静而古老,红色的砖墙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,窗户反射着阳光,有些刺眼,她眯起眼睛,看了很久。

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,她抬手将它们拨到耳后,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存在——在这个清晨,在这片海滩,在这个陌生的岛屿上,海浪的声音持续不断,像心跳,像呼吸,像某种永恒不变的节奏。

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,新的一天开始了,她站在原地,看着海水一次次涌上沙滩,又一次次退去,脚边的沙粒随着潮水流动,有些被带走,有些被留下,阳光越来越强烈,在皮肤上留下温暖的感觉。

她转身往回走,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,很快又被涌上来的潮水抹平,走到旅馆门口时,她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看招牌。“娜雅”两个字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褪色,但依然清晰可辨,她推开门,熟悉的木质气息扑面而来。

楼梯还是那样,每一级都发出同样的声音,走廊里很安静,其他房间的门都紧闭着,她走到自己的房门前,手放在门把上,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停顿了片刻,然后她转动把手,门开了。

房间里的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,床铺有些凌乱,窗帘半开着,那瓶水还放在床头柜上,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,空气中的微尘在光线中飞舞,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跳动。
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街道,商店开始开门,游客陆续出现,自行车铃声偶尔响起,鼓浪屿的白天开始了,热闹而喧嚣,与夜晚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,她站在那里,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窗玻璃,留下一道模糊的痕迹。

浴室里,水龙头还在滴水,缓慢而规律,滴答,滴答,滴答,她走过去,试图拧紧它,但无济于事,水滴继续落下,在水槽里溅起小小的水花,她看着那些涟漪一圈圈扩散,直到消失不见。

回到房间中央,她环顾四周,墙壁上的画,桌上的台灯,衣柜的门微微开着一条缝,一切都那么普通,又那么特别,这个空间承载了一个夜晚,承载了无数个无法言说的瞬间,承载了那些在黑暗中浮现又消失的思绪。

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,清脆而欢快,她走到窗边往下看,一群游客正经过,导游举着小旗子,讲解着什么,他们的声音飘上来,模糊而遥远,她看着他们渐渐走远,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。

房间里的光线在移动,从地板慢慢爬上墙壁,她坐在床边,感受着阳光照在背上的温暖,时间在流逝,一分一秒,无声无息,她闭上眼睛,听着这个空间里所有的声音——远处的海浪,近处的风声,自己的心跳。

然后她睁开眼睛,一切都还在那里,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,只有光线在移动,只有时间在流逝,她站起身,走到镜子前,镜中的自己看起来有些陌生,眼睛里有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在闪烁,她抬起手,指尖轻轻触碰镜面,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。

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,这次是轻快的,伴随着钥匙的叮当声,清洁工开始工作了,她听到隔壁房间的门被打开,吸尘器的声音隐约传来,日常的节奏重新开始,夜晚的痕迹被一点点抹去。

她走到行李箱旁,蹲下来,手指抚过箱子的表面,皮革的质感很熟悉,上面有一些细微的划痕,每一条都有它的故事,她打开箱子,里面的衣物整齐地叠放着,散发出淡淡的洗衣液香味,她取出一件衬衫,布料在手中柔软而轻盈。

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强烈,房间里的温度在慢慢升高,她走到空调旁,按下开关,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,然后开始送出凉爽的风,她站在出风口前,让风吹过脸颊,闭上眼睛。

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,悠长而庄严,她数着钟声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直到第十二下,正午了,时间过得真快,又真慢,她走到窗边,看着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海面,看着那些在波浪中起伏的小船,看着这个岛屿在正午时分呈现出的生机勃勃。

房间里的电话突然响了,尖锐的铃声打破了宁静,她看着那部老式电话机,看着它随着每一次铃声微微震动,她没有接,只是看着,听着,铃声持续了七声,然后停止了,寂静重新降临,比之前更加深沉。

她走到电话旁,手指悬在听筒上方,犹豫着,最终,她还是没有拿起它,转身离开时,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与阴暗的分界线,她站在那条分界线上,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影中。

海风从窗户吹进来,轻轻拂动窗帘,那本留言簿被风吹开,页面哗哗地翻动着,最后停在了某一页,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,但还能辨认:“有些夜晚永远不会结束。”她看着那句话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走到门边,手放在门把上,这一次,她没有犹豫,转动把手,拉开了门,走廊的光线涌进来,与房间里的光线融合在一起,她走出去,门在身后轻轻关上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咔哒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