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割出一道惨白的裂口，她蜷在沙发角落，指尖冰凉，机械地滑动着那些文字，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，缓慢而精准地刺入视网膜，再顺着神经蔓进大脑深处，喉咙发紧，吞咽的动作变得异常艰难，仿佛有粗糙的砂纸在摩擦，她能感觉到血液冲上耳廓的嗡鸣，太阳穴突突地跳，但身体的其他部分却像沉在冰水里，动弹不得，那些被精心裁剪、带着恶意拼接的片段，那些她以为早已被夜色吞噬的秘密低语，此刻正赤裸裸地摊开在千万人眼前，被咀嚼，被评判，胃部猛地一阵抽搐，她下意识地捂住嘴，干呕的感觉涌上来，却什么也吐不出，只有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，带来尖锐的刺痛。
房间里没有开灯，只有电子设备幽幽的光映着她半边脸颊，她能看见自己映在漆黑屏幕上的倒影——眼神空洞，嘴唇失去了血色，曾经，这双眼睛在镜头前能流转出最动人的光彩，轻易撩拨起屏幕另一端无数的心跳与幻想，她熟知如何用一抹恰到好处的羞怯，或是一缕漫不经心的慵懒，构筑起令人心痒的距离感，那是她的王国，由点赞、评论和充满欲望的凝视垒砌而成，她享受那种被渴望的感觉，像穿着华服走在刀尖上，危险又令人眩晕，可现在，刀尖翻转，对准了她自己，那些曾为她欢呼的名字，此刻是否正带着猎奇与鄙夷，逐字分析着曝光的细节？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些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的触感，带着一种隐秘的兴奋。
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，某些夜晚，某些房间，某些气息混杂着酒精与昂贵香水的味道，肌肤相触的温度，急促的呼吸，黑暗中模糊的轮廓……这些画面原本封存在私密的匣子里，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，有时是刺激，有时是厌倦，有时只是为了填补巨大喧嚣后的空洞，她从未想过要公之于众，那是属于阴影部分的自己，与镜头前光鲜亮丽的“她”泾渭分明，然而现在，阴影被粗暴地拖到烈日下暴晒，连同那些晦暗的、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动机一起，一股强烈的羞耻感裹挟着愤怒，烧得她脸颊发烫，可四肢却愈发冰冷，她想起发布那些文字的人，想起他曾在她耳边说过的“保护”，想起他手指抚过她头发时的温度，背叛的钝痛此刻才清晰地蔓延开来，比那些曝光的文字更让她感到窒息，那不是利刃穿心，而是内脏被缓慢撕扯的闷痛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，车流如织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，但她的世界已经悄然龟裂，手机不断震动，提示音此起彼伏，像催命的符咒，有来自所谓“朋友”小心翼翼的试探，有来自合作方语气急转直下的询问，更多的，是无数陌生ID涌入评论区，留下灼热的、充满窥探与道德审判的印记，她不敢点开，却又无法彻底关闭，每一次震动都让她的肩膀瑟缩一下，仿佛能透过冰冷的机身，感受到那汹涌而来的、几乎实质化的目光，那些目光曾经是爱慕，是追捧，此刻却可能化为无数细小的触须，试图扒开文字缝隙，窥探更多未被言说的隐秘，她感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，脚下是曾经亲手营造出的完美幻象，如今幻象碎裂，露出底下狰狞的、真实的荒芜。
时间失去了刻度，也许只过了几分钟，也许已煎熬了几个小时，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，直到肌肉僵硬酸痛，指尖划过屏幕，偶然点开一张自己的旧照，照片里的她笑靥如花，眼神清澈，背景是精心布置的温馨角落，那是多么遥远的过去，又或者，那从来都只是一层精致的油彩，油彩之下，真实的肌理究竟是怎样的？连她自己都有些模糊了，是为了追逐更多的关注与光环而不自觉地滑向更危险的游戏？是在巨大的虚名与真实的孤独之间，试图用一些极致的体验来确认自己的存在？还是仅仅……在一次次的妥协与交换中，逐渐迷失了边界？
她不知道，她只是感到一种深彻的疲惫，从骨髓里渗出来，曝光的内容像一面扭曲的镜子，强迫她看向内部那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身影，镜子里的她，妆容或许依旧精致，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、剥落，未来像浓雾一样笼罩在前方，看不清任何路径，那些曾经轻易就能获得的鲜花与掌声，是否会变成更锋利的碎石？那个她苦心经营的世界，是否会在下一刻彻底崩塌？
夜更深了，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，渐渐暗了下去，最终归于一片漆黑，将她彻底吞没在寂静与黑暗里，只有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，在空旷的房间里，显得格外清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