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，蓝幽幽的，像深夜未眠的湖，指尖在冰凉的键盘上悬停，落下时却轻得没有声音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，那串字母被她一个键、一个键地敲进去，组成一个她从未完整念出口的网址，回车键按下的一瞬，她屏住了呼吸，耳畔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时低沉的嗡鸣，等待页面加载的那几秒，被拉长得像一个世纪，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跳如何撞击着胸腔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沉重而滚烫。
页面终于铺展开来，色彩芜杂，信息碎片像潮水般涌来，她的目光变得有些贪婪，又带着怯生生的试探，快速地在那些耸动的标题和模糊的缩略图上掠过，鼠标滚轮无声地向下滑动，屏幕的光影在她瞳孔里明明灭灭，她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，被截取在极不寻常的瞬间，姿态暧昧，眼神迷离；看到一些语焉不详的对话记录，被涂抹掉的关键词反而激发出更汹涌的想象，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，又似乎更急促了些，喉咙深处泛起一丝干燥的痒意，房间里很安静，只有电脑风扇极细微的嘶鸣，但这寂静之下，却仿佛有无数窃窃私语正从屏幕里溢出来，钻进她的耳朵。
她点开了一个帖子，加载的圆圈转动时，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，指甲轻轻刮擦着鼠标的表面，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，更多的图片和文字涌现出来，细节被放大，叙述带着一种亲历者才有的、令人不适的笃定，她感到脸颊有些发烫，一种混合着窥探欲与莫名羞耻的热度，从颈后悄悄爬升上来，她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离屏幕更近了些，仿佛这样就能从那字里行间、从那像素构成的影像里，榨取出更多隐秘的汁液，视线变得粘稠，像被蛛网缠住，既想挣脱，又沉溺于那种被缚住的、微微战栗的感觉。
滚动，不停地滚动，一个链接指向另一个链接，一个暗示引出更深的幽谷，她像闯入了一座由流言和碎片搭建的迷宫，每拐过一个弯，都可能撞见意想不到的风景，或是不愿直视的泥泞，有些描述直白得让她眼皮一跳，迅速移开目光，但那短短一瞥摄入的画面，却已烙在脑海，带着不合时宜的清晰度，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反复闪回，她抿了抿嘴唇，舌尖尝到一点自己唇膏的、淡淡的化学香气，与此刻心绪的浑浊形成了奇异的对比，胃部似乎轻轻抽动了一下，不是疼痛，而是一种空悬的、下坠的感觉。
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了，将房间包裹成一个孤立的茧，屏幕的光成了唯一的热源，灼烤着她的视线，她看到一些视频的预览图，静止的画面因极度的暗示而充满动感的错觉，鼠标的箭头在那播放按钮上徘徊，画着圈，落下，又抬起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，最终，她还是没有点下去，只是让那充满诱惑与未知的按钮，停留在视野中央，成为一个焦灼的悬念，一种更深的好奇，混杂着隐约的恐惧，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，她想知道那按下之后会展开怎样的世界，又害怕那世界一旦展开，会映照出自己此刻脸上何种陌生的表情。
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，也许只过了十分钟，也许已近凌晨，她早已忘记了最初是因何搜索，又具体想寻找什么，过程本身成了一种目的，在这信息的暗流中载沉载浮，被那些真伪难辨的秘闻、那些经过裁剪的私密、那些充满挑逗与恶意的叙述裹挟着，推向感官的深处，偶尔，一段极其私密的、本该锁在日记或加密相册里的文字或影像碎片跳出来，会让她猛地后仰，靠上椅背，仿佛被那内容的直白烫了一下，但片刻的停顿后，前倾的身体又会不自觉地恢复原状，目光被重新吸附回去。
她开始注意到一些评论，匿名的ID后面，是毫不掩饰的兴奋、揣测、讥嘲或是更露骨的索取，那些文字像一群躁动的飞虫，围绕在核心内容的周围，嗡嗡作响，增添着一种集体窥视的、令人不安的热度，她感到自己似乎也成了这匿名群体中的一员，隔着屏幕，分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、略带罪恶感的兴奋，这种归属感让她既觉放松，又感到一丝自我厌恶的冰凉，像一滴冷雨，猝不及防地落在后颈。
屏幕上的内容还在更新，自动推送着“类似”或“更多”的链接，每一个标题都像是一个幽深的洞口，向她发出无声的邀请，她的眼皮有些发涩，眨动的频率变慢了，但目光却依然被牢牢钉在那些不断刷新的信息流上，身体深处传来一种疲惫的信号，但精神却像被某种东西吊着，异常清醒，甚至亢奋，她想停下来，关掉这个页面，让一切重归寻常的黑暗与宁静，但手指却不听使唤，又一次滑动滚轮，向下，再向下，仿佛下面永远有未被发掘的、更刺激的宝藏，或是更不堪的真相，在等待着她。
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滞重，混合着电子设备散发的微弱热气，和她自己身上渐渐蒸腾出的、难以言喻的气息，她松了松衣领，其实并不紧，但就是觉得有些窒闷，远处传来夜车驶过的模糊声响，更衬得这一方屏幕前的天地寂静而沸腾，她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答案，或许根本没有什么答案，只有这不断下潜的过程本身，以及在这个过程中，自己那颗越跳越快、越来越迷失的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