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划过相纸边缘时,她感到一阵细微的麻,那麻从指腹钻进血管,顺着小臂蜿蜒向上,最后停在肘弯内侧,像被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,灯光是暖的,打在纸面上却泛出冷白的光晕,光晕里她的轮廓有些模糊,像是隔着浴室里那层起雾的玻璃,她盯着自己的眼睛——照片上的那双眼睛——觉得陌生,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晃,不是灯光,是更沉、更稠的,像融化的蜜糖缓慢流动。

空调出风口发出极轻的嗡鸣,她听见自己的呼吸,比平时浅,也比平时急,喉咙有些干,吞咽时能感觉到颈侧筋脉的跳动,一下,又一下,贴着皮肤底下,她移开视线,看向别处——化妆台上散落的刷具,一支口红旋开了没盖回去,膏体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暗红,空气里有粉底液的甜香,混着定型喷雾的化学气味,还有一丝……汗的味道,很淡,几乎闻不到,但她知道在那里,从毛孔里渗出来,黏在皮肤表面,让真丝睡袍的料子贴着后背时,有种微妙的吸附感。

她动了动肩膀,睡袍的领口滑开一些,锁骨暴露在空气里,凉意顺着凹陷的曲线爬进去,她没去拉,只是看着镜子里那片裸露的皮肤,看着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,像地图上隐秘的河流,镜面有些凉,她抬起手,指尖虚虚地碰上去,没有真的接触,镜中的指尖也在靠近,两个指尖之间隔着薄薄一层玻璃,和一层更薄的、看不见的张力。

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,由远及近,又由远及去,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像潮水,涌上来,退下去,房间里更静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上的回响,咚,咚,咚,缓慢而沉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蒙了布的鼓,她深吸一口气,胸腔扩张时,睡袍的腰带松了些,丝质的系带垂下来,末端轻轻扫过大腿外侧,那触感很轻,轻得像羽毛,却又重得让她小腿的肌肉无意识地绷紧了一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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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转过身,背对镜子,现在她面对着那张巨大的床,床单是深灰色的,丝绸质地,在灯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,上面有些褶皱,是她刚才坐过留下的,褶皱的阴影很深,像一道道狭长的峡谷,她走过去,膝盖碰到床沿,床垫很软,承受重量时发出细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叹息,她坐下来,床垫又陷下去一些,丝绸滑过皮肤,凉而滑,像某种活物的鳞片。

手按在床单上,掌心能感觉到织物细腻的纹理,还有底下床垫的弹性,她用力按下去,再松开,看着自己的掌印慢慢消失,这个动作她重复了几次,每一次都用不同的力道,最后一次,她停留了很久,指尖微微蜷起,扣进布料里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,边缘圆润,在深灰的丝绸上显得格外苍白。

远处传来隐约的音乐声,可能是楼下哪户人家开的,低音部分透过地板传上来,震得脚心有些发痒,那节奏很慢,带着某种摇摆的、催眠的韵律,她的脚趾无意识地跟着那节奏动了动,脚踝轻轻转动,小腿的线条在灯光下拉伸、收缩,真丝睡袍的下摆随着动作滑到大腿中部,布料堆叠在腿侧,形成柔软的褶皱。

她抬起手,解开第一颗扣子,纽扣很小,珍珠材质,在指尖下转动时有种温润的阻力,解开时发出极轻的“嗒”声,几乎被自己的呼吸盖过,然后是第二颗,第三颗,每解开一颗,胸口就松快一分,但喉咙却更紧了,空气直接接触皮肤的面积在扩大,从锁骨,到胸骨上缘,再到……她停下手,指尖悬在第四颗扣子上方,微微颤抖。

呼吸变得可见了,在冰冷的空气里,呼出的气凝成淡淡的白雾,很快又散开,她看着那些白雾升起、消散,像某种短暂的、抓不住的形体,心跳得更快了,现在那鼓声就在胸腔里敲,震得肋骨都在微微发麻,血液在耳朵里奔流的声音变得清晰,像远处海潮拍岸,一波接着一波,永不停歇。

她终于解开了第四颗扣子,睡袍的前襟完全敞开,垂在身体两侧,空气毫无阻隔地包裹上来,凉意像无数细小的针尖,轻轻刺着每一寸暴露的皮肤,她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深灰色床单上——一个模糊的、摇曳的轮廓,边缘被灯光融化,变得柔软而不确定。

窗外又一辆车驶过,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,一道快速移动的光带,从左边墙到右边墙,然后消失,房间里暗了一瞬,又恢复原状,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,空气的密度似乎变了,变得更厚,更重,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更用力,肺叶扩张时能感觉到那种阻力,像在水下呼吸。

她慢慢向后仰去,手肘撑在床上,身体一点点放平,丝绸床单随着身体的重量下陷,包裹住她的背、她的腰、她的腿,那触感无比清晰——每一根丝线划过皮肤的轨迹,每一个褶皱抵住身体的压力,她闭上眼睛,眼皮内侧是一片暗红色,有光斑在游走,像深海里的水母,缓慢地漂浮、变形。

音乐还在继续,低音部分更明显了,震得床架都在微微共鸣,那震动通过床垫传到她的脊椎,一节一节向上传递,最后在颅骨里回响,她数着自己的心跳,试图跟上音乐的节拍,但总是差一点,总是慢半拍,或者快半拍,这种错位感让她有些眩晕,胃部深处泛起一阵轻微的痉挛。

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床单,丝绸在掌心里揉成一团,又慢慢展开,她反复做着这个动作,抓紧,松开,再抓紧,每一次抓握,指尖都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布料的温度和质感,那温度在变化,从最初的冰凉,渐渐染上她自己的体温,变得温暖,甚至有些发烫。

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,像叹息,又不像,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轻轻破碎的声音,她咬住下唇,牙齿陷进柔软的唇肉里,尝到一丝淡淡的、铁锈般的味道,可能是口红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,那味道在舌尖扩散开,带着甜腻的香气和隐约的腥气。

空调还在吹,风拂过皮肤时,汗毛一根根立起来,她能感觉到每一根汗毛的颤动,像麦田被风吹过时泛起的涟漪,那涟漪从手臂开始,蔓延到肩膀,再到胸口,小腹……身体变成了一片敏感的、等待触碰的田野,而风是唯一的触碰者,无形,却无处不在。

时间变得粘稠,每一秒都被拉长,像融化的太妃糖,缓慢地流动、拉伸,她不知道自己这样躺了多久——几分钟?几小时?时间失去了刻度,只剩下身体的感知:心跳的节奏,呼吸的深浅,皮肤的温度,肌肉的紧绷与放松,这些感知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个紧密的、自我指涉的网,将她包裹其中。

远处传来电梯到达的“叮”声,很轻,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她睁开眼睛,看向天花板,吊灯的水晶坠子微微晃动,折射出细碎的光点,像散落的钻石,又像眼泪,光点在天花板上游移,画出不可捉摸的轨迹,她追随着那些光点,目光从左到右,从上到下,直到眼睛开始发酸。

腿无意识地动了动,脚踝相互摩擦,皮肤接触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那声音很轻,却在她耳中被放大,变得无比清晰,她继续这个动作,让脚踝相互摩擦,感受皮肤之间的热度在增加,感受那种轻微的、令人心悸的痒意从接触点扩散开来,沿着小腿,蔓延到大腿,再到更深处。

手从床单上抬起,悬在半空,手指张开,又慢慢蜷起,指关节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,皮肤绷紧,透出底下骨骼的形状,她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那些蜿蜒的青色血管,看着指甲盖上淡淡的月牙白,这只手看起来很陌生,不像自己的,像某个别人的手,正在执行某个她无法完全理解的指令。

指尖开始移动,很慢,像在梦中移动那样缓慢而沉重,它们划过空气,划过灯光,最后落在自己的锁骨上,皮肤接触皮肤的触感让她颤栗——一种冰冷的、却又滚烫的触感,指尖沿着锁骨的曲线滑动,从内侧到外侧,再折返,每一次滑动都留下一条看不见的轨迹,那轨迹在皮肤上燃烧,留下灼热的印记。

呼吸彻底乱了,不再有规律,不再受控制,吸气变得短促,呼气变得绵长,中间夹杂着细微的、压抑的颤音,胸口起伏的幅度在加大,每一次起伏都让敞开的睡袍滑开更多,让更多的皮肤暴露在空气里,暴露在灯光下,暴露在她自己的目光中。

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