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的光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眼,她指尖划过那些不断跳出的消息提示,每一下都像在冰面上划过,留下看不见的裂痕,宿舍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,和她自己几乎屏住的呼吸声,那些被转发的图片缩略图模糊不清,却带着某种不容错认的意味,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火柴,烫得她视线猛地一缩,她感到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,那热度迅速蔓延到耳根,又变成一种冰冷的麻,从脊椎一路爬升到后颈。
她记得那件睡衣,柔软的浅蓝色布料,上面有细小的白色碎花,那是去年夏天买的,穿在身上很舒服,但现在,那熟悉的布料出现在完全陌生的语境里,被裁剪、被放大、被赋予了她从未给予过的含义,她看着那些被截取的片段,仿佛在看另一个陌生女人的生活,只是那个女人的脸,分明就是每日在镜中见到的自己,胃部传来一阵轻微的抽搐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拧紧,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,膝盖抵在胸前,这个动作曾带来安全感,此刻却只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在肋骨后面沉重而不规则地撞击。
评论区的文字滚动着,有些带着戏谑的调侃符号,有些则是直白的、切割般的评价,那些词汇并不肮脏,甚至有些显得过分“文明”,但组合在一起,却像无数细小的针,透过屏幕扎过来,她试图不去看具体内容,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被某些字句抓住——“没想到”、“平时看着挺……”、“资源不错”,每个词都像一块小小的石头,投入她内心的湖面,涟漪还没荡开,下一块又接踵而至,她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指尖却冰凉。
她想起拍下那些影像的时刻,那并非出于任何精心的策划,更像是一种私密的、带着些许探索意味的记录,灯光是台灯昏黄的光晕,角度随意,甚至有些笨拙,那时感觉到的是一种掌控自己形象的、微妙的愉悦,一种在绝对私密空间里对自我身体的坦诚,那种感觉是轻盈的,甚至带点孩子气的得意,而现在,同样的画面被抛掷在完全公开的、充满审视意味的广场上,那份私密的轻盈瞬间被碾碎,变成了某种粘稠的、公开示众的沉重,她感到一种强烈的剥离感,仿佛灵魂正从那个被无数目光穿透的身体里飘出来,悬浮在半空,冷冷地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。

夜更深了,窗外的校园沉入寂静,偶尔有远处马路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,显得遥远而不真实,宿舍里其他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,她们沉浸在各自的梦境里,对正在发生的崩塌一无所知,这种“正常”与她的“异常”之间,隔着一道透明的、却无法穿透的墙,孤独感从未如此具体,它像冰冷的液体,慢慢浸透她的四肢百骸,她甚至无法发出一点声音,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只有鼻腔里细微的、压抑的酸涩感在蔓延。
她不知道第一个看到的人是谁,也不知道那些文件是如何像病毒一样从一个群聊跳转到另一个群聊,从匿名的网盘链接变成熟人之间心照不宣的“秘密”,这种未知放大了恐惧,每一个明天可能相遇的人,课堂上坐在前排的同学,食堂里擦肩而过的面孔,甚至楼道里点头示意的陌生人——他们的眼神是否已经不同?那看似平常的扫视背后,是否已经装载了额外的、她无法控制的信息?想象中那些可能的视线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,让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天边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色,黑夜即将过去,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而暗了下去,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,模糊地映出她苍白失神的脸,新的一天就要开始,课程表上的安排依旧,生活似乎要按照原有的轨道运行下去,但有些东西已经碎裂了,像精致的玻璃器皿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缝,细微却无法弥合,她不知道该如何走出这个房间,如何用这副已经被无数目光从里到外熨烫过的身体,去迎接门外那个看似一切如常的世界,晨光熹微,落在她僵直的背脊上,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