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划过冰凉的屏幕，光映在她脸上，明明灭灭，房间里只有这一点光源，将她蜷在沙发里的轮廓勾勒得模糊，像一团随时会散开的雾气，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包裹着她，也包裹着那方寸之间的喧嚣与窥探，她知道自己不该点开，那念头却像藤蔓，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，勒得呼吸都有些发紧，一种混合着抗拒与期待的颤栗，从脊椎末端慢慢爬升。
推送的标题总是语焉不详，却又带着钩子，那些词汇被巧妙地拆解、重组，披上“揭秘”、“独家”的外衣，在信息的洪流里闪着幽微的光，她的拇指悬在某个链接上方，能感觉到脉搏在指尖下跳动，一下，又一下，点下去会是什么？是另一个精心编织的幻象，还是某种粗糙但真实的碎片？她说不清自己究竟在寻找什么，或许是厌倦了白日里那些光鲜亮丽的完美面孔，想看看镀金层下是否也有斑驳的锈迹，又或者，仅仅是被那黑暗中的窃窃私语所吸引，想成为秘密的一部分。
链接跳转的瞬间，加载的圆圈缓缓转动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，她屏住呼吸，耳畔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，页面展开，首先涌入的是色彩——通常是过于饱和，甚至有些刺眼的色调，然后才是那些快速切换的画面，晃动的镜头，被截取得支离破碎的对话，声音被调得很低，但那些喘息、轻笑、或是陡然拔高的语调，还是从耳机缝隙里钻进来，搔刮着耳膜，她看着屏幕上陌生人的悲喜，那些被放大、被传播的私密时刻，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空洞感，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场火，能感受到热度，却看不清燃烧的究竟是什么。
有时，画面里的主角是她隐约认得的面孔，来自某部看过的剧集，或是某个社交平台上偶然刷到的红人，那种感觉就更微妙了，屏幕上的人设与此刻窥见的碎片产生裂痕，一种近乎残忍的“真实”被强行塞到眼前，她会不自觉地对比，记忆里那张在聚光灯下得体微笑的脸，与此刻因情绪失控而扭曲的神情，哪一张更接近本质？这种对比带来一阵眩晕般的快意，随即又被更深的虚无淹没，她成了共犯，参与了一场无声的拆解。
视线长久地停留在某些细节上：一只颤抖的手，一个欲言又止的唇形，一段戛然而止的背景音乐，她的想象力开始填补画面之外的空白，构建前因，推测后果，那些未被展示的部分，在脑海里上演着比眼前所见更纷繁的戏码，这种脑内的再创作，竟比直接的观看更让她心跳失序，她感到自己的边界在模糊，仿佛透过屏幕，触碰到了他人生活的温度与褶皱，尽管那温度可能是冰冷的，褶皱里藏着不堪。
评论区是另一个世界，滚动的文字像潮水，夹杂着兴奋的惊叹、刻薄的嘲讽、故作深沉的剖析，还有更多意义不明的符号和缩写，她很少发言，只是看着那些匿名的ID如何用语言撕扯着焦点中的人物，如何从碎片里拼凑出自己想要的叙事，一种集体的、躁动的情绪在字里行间弥漫，她浸泡其中，既觉得疏离，又无法完全抽身，偶尔，某条过于犀利的评论会像针一样刺她一下，让她从沉浸中惊醒片刻，意识到自己正以怎样的姿态，消耗着别人的故事。
时间在无声无息中流逝，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，房间里屏幕的光显得愈发孤寂而专注，她的姿势可能很久没有变过，肩颈开始泛起酸涩的疼，眼睛也有些干涩，但手指仍在下意识地滑动，刷新，寻找着下一个能攫住注意力的片段，一种倦怠感升腾起来，混合着先前累积的兴奋与不安，变成一种沉重的、粘稠的东西，淤积在胸口，她知道该停下了，这种漫无目的的游荡正在掏空什么，可是，“下一个”的诱惑像暗处的低语，总在理智想要关掉的瞬间，又浮现出来。
身体深处传来一种细微的、难以名状的焦渴，并非源于屏幕上的具体内容，而是那种持续的、低强度的刺激所带来的神经末梢的骚动，它让人无法彻底平静，也无法获得真正的满足，只是悬在半空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，她或许换了个姿势，将脸埋进柔软的靠垫，只留眼睛注视着光亮，呼吸变得轻而浅，仿佛怕惊扰了屏幕里那个被无数人窥视的世界，也怕惊扰了此刻这个沉浸在窥视中的自己。
夜色完全吞没了城市，屏幕的光成了黑暗中唯一漂浮的岛屿，上面的影像还在无声地流转，上演着一出出没有结局的戏，她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些跳动的像素，深不见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