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着桶里那条鱼,银灰色的鳞片在午后斜阳里泛着一种湿漉漉的光,水已经有些浑了,鱼鳃还在一张一合,很慢,带着一种濒死的、却又不甘心的节奏,空气里有河水的腥气,混着岸边泥土被晒暖的味道,还有她自己身上,一点点汗意,被风吹干了又沁出来,黏在棉质T恤的领口,脚踝那里,袜子边缘勒出浅浅一道红痕,高跟鞋早就脱了,胡乱扔在旁边的草地上,像两只被遗弃的、姿态别扭的贝壳。

他还在说,声音不高,带着点试探,又有点固执,他说这鱼新鲜,刚出水,清蒸最好,肉是蒜瓣状的,嫩,鲜甜,他说他知道这附近有个市场,可以帮忙处理干净,他说,眼神偶尔飘过来,又很快落回桶里,或者她脚边那片被踩倒的草上,他说,换一次,就一次,四十分钟,不,半小时也行,他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钓竿的握把,那上面缠的线有些旧了,颜色发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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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没应声,只是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,草尖搔着脚心,有点痒,那痒意细细密密地往上爬,顺着小腿的弧度,钻进膝盖后面那个柔软的凹陷里,足疗,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,带着河水的土腥味,变得有点古怪,又有点具体,她想起按摩房里总是偏暗的灯光,空气里挥之不去的、混合了草药和廉价精油的闷香,还有那些力道,或轻或重,从脚底板的穴位一直摁到小腿肚,酸胀感会让人忍不住轻轻吸气,那是一种被服侍的感觉,但同时,身体又被打开,被审视,被那些熟练的手指解读着疲乏和紧张,现在,这种可能,这种交换,就摆在这条垂死的鱼和这个陌生男人含糊的提议之间。

风吹过来,带着河对岸树林的凉意,掠过她裸露的脚踝,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,她忽然很清晰地感觉到,袜子的纤维如何摩擦着脚趾缝,高跟鞋的弧度如何曾经贴合着足弓——那是一种被包裹、被塑造的感觉,而现在,赤脚踩在草地上,泥土的凉意和草茎的柔软是直接的,毫无隔阂的,甚至有些粗粝,这种直接,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,好像脱下那双鞋,不只是为了舒服,还卸掉了点什么别的。

他又补充了一句,说用的是活饵,蚯蚓,鱼抢食凶,力气大,他说这话时,喉结上下动了动,她看着他的脖子,皮肤被晒成深棕色,领口敞着,能看到锁骨的形状,一种属于劳作的、户外身体的质感,她移开目光,看向桶,鱼尾无力地拍了一下桶壁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的一声,水溅出来几点,落在桶边干燥的泥地上,很快洇成几个深色的小圆点。

足疗房的灯光是昏黄的,像旧电影里的滤镜,按摩师的手通常很暖,哪怕空调开得很足,他们会先试水温,问烫不烫,然后整个脚浸进去,热气蒸上来,毛孔好像都张开了,第一下触碰到脚心,总会让人不自觉地缩一下,不是疼,是那种猝不及防的被触碰,带着一点酥麻,从尾椎骨轻轻炸上去,然后才是力道,沿着经络游走,寻找那些淤塞的结节,有时候摁到特别酸胀的点,会忍不住从喉咙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叹息,又立刻咬住下唇,那声音在安静的、只有流水声和低低背景音乐的房间里,显得过于清晰,带着一种私密的、几乎算是软弱的意味,按摩师通常不说话,或者只是公式化地问一句“力道可以吗”,那种沉默里,身体的感受被放大,触觉变得异常敏锐,你能感觉到对方指尖的茧,按压的节奏,甚至那专注的、却又不带什么情感的目光,落在你的脚上,你的小腿上,那是一种奇特的亲密,建立在明确的交易和职业界限之上,正因为有这界限,反而让皮肤之下的那些暗涌——疲惫、松弛、渴望被抚慰的痒——变得安全,可以短暂地释放。

而现在,这个界限变得模糊了,提议是模糊的,用一条还在挣扎的鱼,换一次针对足部的、带有明确舒缓甚至某种暗示意味的服务,地点呢?时间呢?那些昏黄的灯光、氤氲的水汽、规范的流程,全都不存在,只有河边,夕阳,草腥气,一个陌生的、手指因为常年握竿而有些粗糙的男人,安全吗?她不知道,但那种模糊,像水桶里渐渐浑浊的水,反而搅动起一些别的东西,不是恐惧,至少不全是,是一种好奇,一种对既定轨道之外可能性的轻微晕眩,脚踩在真实的泥土上,而不是光滑的大理石地板或者一次性的塑料垫布上,服务的提供者,不是一个穿着统一制服、受过培训的陌生人,而是一个刚刚从河里提起这条生命、身上带着风和日晒痕迹的钓鱼人,那种触碰,会是什么感觉?会不会更笨拙,更直接,少了那些程式化的体贴,却多了点别的、未经打磨的什么?

鱼又动了一下,这次幅度更小,只是鳃盖艰难地开合,银灰色的光泽黯淡了些,夕阳的颜色浓了起来,从金黄转向橘红,染红了半条河面,也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暖昧的轮廓光,他不再说话了,似乎在等待,又似乎只是陪着他的鱼,一起沉入这越来越沉的暮色里,风停了片刻,周遭的声音清晰起来:远处公路上隐约的车流,近处芦苇丛里虫子的低鸣,还有她自己,很轻的呼吸声。

她弯下腰,手指掠过微凉的草尖,捡起一只高跟鞋,细长的鞋跟沾了点泥,她没有立刻穿上,只是拎在手里,皮革的带子晃悠着,另一只还在原地,她看着自己的脚,沾了泥和草屑,指甲上昨天涂的淡粉色蔻丹有些剥落了,边缘不太整齐,这双脚走过很多路,挤过地铁,踩过办公室光滑的地板,也曾在深夜独自回家时,感受过高跟鞋带来的、尖锐的疲惫,现在它们赤裸着,沾染着泥土和草汁,以一种最原始的姿态,接触着地面,接触着这个离城市有点距离的、带着野气的黄昏。

桶里的水,几乎看不出波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