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得太久,久到边缘开始发烫,那种热度不是从金属机身传来的,是顺着指尖的血脉,一路蜿蜒到手腕内侧薄薄的皮肤下,在那里突突地跳,空调明明开着,二十六度,恒温,可颈后的碎发还是黏住了,一小缕,像谁用极细的笔在那里画了一道潮湿的线。

窗外的夜是沉下去的,没有星光,只有远处楼宇间未熄的几格灯火,规整得乏味,那些光映在漆黑的玻璃上,成了虚浮的、与她隔着一层冰冷介质的存在,她不太看那些,她的视线落处更低,更近,是掌心这一方被照亮的、不断向下流淌的界面,文字、图片、破碎的语音片段,还有那些被截取下来的、晃动得让人头晕的影像,它们没有声音,却在她耳膜里撞出嗡嗡的回响,一种低频的、持续的背景音,她吞咽了一下,喉间干涩。

有些名字是熟悉的,曾在更大的屏幕上,被更璀璨的灯光托举着,此刻它们被拆解成笔画,浸泡在匿名的、带着腥气的揣测里,她看着那些拼接的痕迹,生硬的过渡,逻辑断裂处粗暴的涂抹,破绽太多了,多到近乎一种挑衅,可手指还是向下滑,滑,滑不到底似的,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抽了一下,不是饿,是另一种空洞,带着微微灼烧感的吸引,她知道自己该停下,像上次,上上次那样,关掉,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,去倒杯水,或者干脆躺下,闭上眼,可身体陷在椅子里,比意识更沉,更固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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锁骨下方,靠近心脏的那片皮肤,开始泛起一片不易察觉的淡红,不是羞赧,是一种更隐秘的、连她自己都难以命名的兴奋,像窥见了一场盛大演出后台的凌乱,华服被随意扔在地上,脂粉剥落,露出底下疲惫甚至狰狞的素颜,那种真实带着污秽,却比台前的完美更……更抓人,她吸进一口气,很慢,让空气在胸腔里停留片刻,再更慢地吐出来,气息拂过屏幕,留下一小片转瞬即逝的雾。

她想起午后晒过的被子,蓬松,满是阳光干燥的气味,她把脸埋进去,深深吸气,那时觉得安全,可现在,此刻,这种沉溺于他人泥沼的感觉,带来一种截然相反的、坠落的安心,仿佛自己的那些琐碎烦恼,在此刻都变得轻盈,甚至可笑,别人的深渊,成了她暂时搁浅的浅滩,这念头让她齿间发冷,又隐隐发烫。

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侧边键,光滑的,微凉,一个视频自动播放起来,没有预兆,画面很暗,噪点很多,人影模糊地纠缠,喘息声被压缩得失真,像隔着很厚的水,她没戴耳机,声音极小,几乎只是气流摩擦的嘶嘶声,却异常清晰地钻进耳朵里,她猛地按熄了屏幕。

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,眼睛不适应,有几秒完全的盲,窗外那些原本乏味的、规整的灯火,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,拉长,扭曲,变成流动的光斑,心跳得很快,在寂静里咚咚作响,敲打着肋骨,她把手掌按在胸口,隔着薄薄的衣料,能感觉到那急促的、慌乱的搏动,皮肤上的红晕扩大了,蔓延到颈侧,耳后也烧起来。

她维持着那个姿势,在黑暗里坐着,指尖残留着屏幕的触感,光滑,坚硬,是一种不容分说的现实,而刚才流淌过指尖的那些东西,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湿痕,带着咸腥气,慢慢蒸发,却留下看不见的盐粒,舌根泛起一丝极淡的苦味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几分钟,也许只是几十秒,她重新点亮屏幕,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,界面还停留在那里,那个未播完的视频缩略图,一片混沌的暗,她没有再点开,只是向上滑,滑回信息流的顶端,看着那些不断刷新的、带着惊叹号或暧昧省略号的标题,它们还在那里,源源不断,像永不枯竭的泉眼,涌出浑浊的、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水。

她终于站起身,腿有些麻,血液回流时带来细密的刺痒,走到窗边,玻璃映出她的轮廓,一个模糊的、被室内灯光勾勒的剪影,背后是那片沉郁的、无星的夜空,她伸出手指,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玻璃,那温度让她微微一颤。

远处,有一盏灯熄灭了,又一盏。

她回到桌前,屏幕还亮着,光映着她半边脸颊,明暗分明,她没有再看,只是拿起手机,很轻地,把它放进了抽屉里,推上,咔哒一声轻响,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,清晰得惊人。

夜还很长,皮肤上的热度,正在一点点褪去,留下一种干净的、微凉的疲惫,她知道,明天,或者后天,某个同样寂静的时刻,那抽屉或许会被再次拉开,但那将是另一个夜晚,另一段从中间截取的、沉默的独处了,此刻,她只是听着自己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,与窗外更深沉的夜色,慢慢融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