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数到第七次的时候,手机屏幕又亮了,不是消息,是电量不足的提示,百分之五,像一声濒死的叹息,她没去管它,任由那点红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,映着天花板上空调出风口模糊的轮廓,空气里有汗液蒸发后残留的、混合着廉价香薰的微妙气味,不是健身房那种消毒水和荷尔蒙蒸腾的味道,是更私密、更黏稠的一种,她动了动脚趾,感觉到床单的纤维刮过皮肤,有点粗糙。

那些字句还在视网膜上烧,不是看来的,是长出来的,带着一种野蛮的、不容置疑的清晰,她甚至能“看见”那些被反复涂抹又试图擦去的细节,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场默剧,动作变形,意图却赤裸得烫人,成都,健身房,那些名字,代号,昵称,像一串被随意抛洒的钥匙,叮叮当当地滚过不同的叙述,试图打开同一扇门,门后面是什么?她不太确定,有时候是愤怒,有时候是猎奇,更多时候是一种空茫的、近乎生理性的厌倦,就像此刻,身体深处某个地方,隐隐地,酸了一下。

她翻了个身,侧躺着,窗帘没拉严,一道城市夜晚的冷光切进来,正好落在她的小腹上,平坦,因为呼吸微微起伏,她想起下午在更衣室,隔壁隔间两个女孩压着嗓子说话,声音像沾了水的羽毛,湿漉漉地飘过来。“……你也看到了?”“何止,我朋友的朋友就在那儿练,说器械区简直没法待……”后面的话被一阵窸窣的换衣声盖住了,她当时正把运动内衣从头上褪下来,布料摩擦过耳廓,发出沙沙的噪音,盖过了心跳,镜子里的人,皮肤因为刚冲过热水泛着红,水珠顺着脊椎的凹槽往下滑,痒痒的,她没去看那镜中人的眼睛。

现在,那痒意好像又回来了,不是皮肤上,是在骨头缝里,一种无处着力的烦躁,她点开那个已经看过三遍的视频片段,很短,十几秒,镜头晃得厉害,背景是冰冷的金属器械和模糊的人影,焦点其实不在那些被议论纷纷的身体接触上,而在一个角落,一个女孩扶着龙门架的横杆,低着头,肩膀微微耸动,看不清脸,但那个姿态,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翅膀、暂时找不到地方栖息的鸟,就那一瞬间,她关掉了视频,比那些更直白的揣测更让她难受的,是这种无声的坍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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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机终于彻底暗下去,房间沉入更完整的黑暗,她反而觉得安全了些,黑暗像一层茧,那些喧嚣的、被咀嚼了无数遍的“黑料”,那些真假莫辨的截图、聊天记录、分析帖,此刻都退到了茧的外面,变成一种遥远的、嗡嗡的背景音,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那家健身房的样子,不是现在这家,是另一家,但格局都差不多,巨大的玻璃墙,反射着人影和器械,每个人都像在另一个平行的空间里用力,她当时盯着一个做硬拉的男人,看他背部的肌肉如何随着重量起伏、绷紧,像某种沉默的地质运动,汗水把他的灰色背心浸成深色,贴在皮肤上,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吸引,不是关于欲望,而是关于那种专注的、近乎暴烈的能量释放,纯粹,直接,不解释。

后来呢?后来一切都变得复杂了,目光开始携带重量,搭讪有了固定的开场白,好心的指导总伴随着似有若无的触碰,空气里飘浮着评估与被评估的微粒,她学会了调整呼吸的节奏,让它在该平稳的时候平稳,在该急促的时候急促;学会了在镜子里只看自己的动作轨迹,忽略那些游移的倒影;也学会了用耳机筑起一道墙,把世界隔在鼓点之外,健身成了一种表演,也是一种防御,身体变得更紧实,线条更清晰,可某种东西却好像更松散了,像一件总是对不齐扣子的衣服。

那些被曝光的,无非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,把暗处的评估拿到了明处,把私下的试探变成了公开的谈资,甚至带着一种狂欢的性质,人们热衷于给那些模糊的身影贴上标签,赋予情节,像拼凑一副残缺的色情拼图,而拼图里真正的人,那个扶着龙门架肩膀耸动的女孩,那个视频角落里模糊的影子,她们此刻在哪里?是不是也像她一样,躺在某张床上,感受着皮肤与织物摩擦,听着自己心跳在寂静中放大,被一种庞大的、无名的疲惫所淹没?

她忽然很想流汗,不是健身时那种畅快的、有目的的流汗,而是闷热的、不由分说的那种,仿佛能把骨头里那点酸涩和烦躁都逼出来,她坐起身,摸黑走到窗边,把那条缝隙拉大了些,夜风涌进来,带着楼下夜市未散尽的烟火气,油腻的,生动的,远处写字楼还有零星的灯火,像沉在海底的、不肯熄灭的标本。

手机在床头柜上,黑着屏,像一块冰冷的鹅卵石,她知道,只要拿起来,充上电,按亮,那个由文字、图片、视频构成的喧嚣世界就会再次将她吞没,会有新的“实锤”,新的“反转”,新的代号和新的道德审判,人们会继续争论真相,划分阵营,消费那些被剥离了血肉的符号。

但她忽然不想知道了,至少今晚不想。

风吹过她只穿着背心的上身,激起一层细小的颗粒,她抱住自己的胳膊,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上臂的线条,那是杠铃弯举和绳索下压留下的痕迹,坚硬,清晰,一种确凿的存在感,楼下传来模糊的醉汉的歌声,跑调,但很快活。

她回到床上,拉过被子盖到下巴,闭上眼睛,黑暗不再是茧,变成了一片温吞的水,睡意像缓慢上涨的潮水,一点点漫过脚踝、膝盖、腰际,在彻底沉没之前,最后一个念头滑过:明天还要去健身房,照样要戴上耳机,照样要避开某些区域的某些目光,照样要在镜子里校正自己的深蹲姿势,生活不会因为一场网络的喧嚣而改变它粗糙的质地,只是,走过那片冰冷的金属丛林时,她或许会多看那个角落一眼,那个空无一人的,龙门架的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