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知道自己不该点开那个文件。
手机屏幕在掌心发烫,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,聊天窗口里,那个标注着“三亚房产内部资料”的压缩包,已经被下载了百分之九十七,发送者的头像是一片蔚蓝的海,昵称简单直接:“泡芙小苏”,她见过这个女孩,在某个楼盘的推介会上,笑容甜得能滴出蜜糖,声音软糯,带着一种刻意训练过的、广西某些地区特有的口音尾调,不是梧州,就是藤县那边的人,她当时递过来的名片上,印着“高级置业顾问苏小姐”。

进度条走到尽头,解压,弹出一堆图片和视频的缩略图,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微微颤抖,这不是她该看的东西,这甚至不是她该知道的事情,她只是一个普通的、对三亚海景房有些遥远兴趣的潜在咨询者,隔着屏幕,支付着礼貌和一点点对阳光沙滩的幻想。
可她还是点开了。
第一张图,是“泡芙小苏”在样板间的客厅里,背对着巨大的落地窗,窗外是虚假的、P上去的碧海蓝天,她穿着标准的职业套裙,但裙摆提到了一个绝不属于职业范畴的高度,姿势僵硬,带着一种初涉此道者的笨拙和刻意,配文是手写的,字迹歪斜:“王总说这套view最好,看房可口。”
“看房可口”。
四个字,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,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,不是恶心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带着灼烧感的眩晕,她迅速滑到下一张,不同的场景,酒店房间的局部,昏暗的灯光,散落的衣物,一只做了精致美甲的手搭在深色的床单上,旁边是某个知名楼盘的精装宣传册,再下一张,是一段几秒钟的视频,模糊晃动,只能听到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笑声,和另一个模糊的男声在说:“……买房……可操……”
她猛地按熄了屏幕。
房间很安静,只有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,她靠在椅背上,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,一下,又一下,她应该立刻删除这一切,拉黑那个发送者,当作从未见过,这是别人的“黑料”,别人的“实锤”,别人的不堪,与她何干?
但一种奇异的黏着力抓住了她,不是好奇,至少不完全是,是一种更暗涌的东西,她重新点亮屏幕,那些不堪的缩略图依旧排列在那里,像一扇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、肮脏的小窗,她点开了其中一段稍长的视频。
这次有声音,清晰了一些,是“泡芙小苏”的声音,但完全不是推介会上那种甜美、专业的腔调,是一种黏腻的、拖长的、带着浓重乡音和某种讨好意味的语调,在说着关于楼层差价和“特殊优惠”的事情,背景里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,有玻璃杯轻轻碰撞的脆响,话语的内容是业务的,但语气和间隙里的喘息,却把所有的业务都浸染成了别的东西。
她听着,感觉皮肤表层泛起一阵细密的战栗,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想象出那个场景:昂贵的酒店房间,海风或许吹动着昂贵的窗帘,空气中混合着香水、酒精和某种隐秘欲望的气味,那个在台上光鲜亮丽、介绍着容积率与绿化率的女孩,此刻正用另一种方式“推销”着自己,或者,被当作某种“附加价值”在推销,那句“买房可操”,不再是一个荒唐的词汇拼接,而成了一种赤裸裸的、令人齿冷的交易注脚。
她感到一种愤怒,但愤怒的对象模糊不清,是对那个“泡芙小苏”吗?或许有一点,为了那不自重的沉沦,是对那些隐在镜头后的“王总”“李总”吗?肯定有,为了那利用权力与金钱的肆无忌惮,但还有一种更尖锐的情绪,是针对她自己的。
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在看。
不是猎奇,不是鄙夷,而是一种……代入式的审视,她看着那些被定格的姿势,听着那些扭曲的语音,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模拟着那种情境下的压力、挣扎、或许还有一丝扭曲的“自愿”,一个从广西县城来到三亚这座欲望之都的女孩,想要扎根,想要那窗外的海景变成真实的日常,她所拥有的、或许能被快速兑现的“资本”是什么?这套逻辑冰冷而残酷,却像三亚炙热的阳光一样,晒烤着许多类似的梦想。
她甚至荒谬地想到,如果换做自己,在某个绝境或巨大的诱惑面前,那条底线是否真的如想象中那般牢不可破?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。
她关掉了所有页面,清空了聊天记录和下载文件,手机屏幕恢复洁净,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,她再看到三亚房产广告上那些笑容灿烂的销售顾问,看到碧海蓝天的效果图,看到“尊享人生”、“奢华私属”的标语时,眼前总会浮起另一层画面,那甜美的笑容背后,可能藏着怎样的疲惫与计算;那奢华的海景之下,又可能浸泡着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粘腻交易。
她最终没有删除“泡芙小苏”的联系方式,那个头像依旧安静地躺在列表里,一片蔚蓝的海,她知道,自己永远不会再去询问任何关于楼盘的信息,这个号码,这些流出的“实锤”,像一枚生锈的钉子,钉进了她对那座热带海滨城市的所有想象里,它提醒她,有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,有些交易,从来不止于金钱与砖瓦,而窥见过那些角落的自己,心里也仿佛沾上了一点洗不掉的、晦暗的湿气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窗外是她所在城市平凡无奇的夜景,没有海,她忽然感到一种沉重的安全,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、另一种可能”的冰凉臆想。